第五章：不好！

顾云舟在将军府待了半刻时辰。

他与镇国将军池凛论完边防军务，便拱手告辞离去。

自他走后整整三日，池宴都闭门不出。

她推了所有外出邀约，拒了京中贵女的茶会。

旁人只当她是大病初愈、性子收敛，唯有贴身侍女青禾愈发觉得自家小姐变了。

从前眼里心里只装着一个顾王爷，如今眼底澄澈冷静，再无半分少女痴缠，一门心思全在武艺与家事上。

深冬的天气一日凉过一日，三日转瞬即逝。

这日晨起，天色骤然阴沉。

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朔风卷着寒意穿廊而过，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不过辰时不到，天色便暗沉如暮，竟飘飘扬扬落起了细碎的初雪。

池宴临窗而立，望着漫天飞雪，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今日！

是今日！

她想起来了。

池宴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胸腔剧烈起伏，尘封五年的血色记忆轰然砸入脑海。

前世，就是永安二十二年，这场初雪！

她永远记得这一日的风雪。

彼时她满心都是三日前登门的顾云舟，日日盼着他再来府中，心思全然不在家事之上。

她的三哥池砚，性子温软，不似父兄常年铁血刚硬，是池家最温柔的人。

三哥不喜朝堂纷争，偏爱山野闲情，那日大雪骤落，后院演武场旁的旧木棚年久失修，积雪厚重。

池砚心善，怕棚架坍塌砸伤府中下人，独自跑去清理棚顶厚雪。

可初雪极寒，木梁冻脆，不堪重负。

轰然一声巨响，整架木棚连带漫天厚雪尽数崩塌。

等下人闻声赶去之时，一切都晚了。

她的三哥，被积雪与断木死死压在棚底，浑身冻僵，气息早已断绝。

那一年，三哥也不过才十八。

三哥是池家最明媚温柔的少年，还未见过山河辽阔，还未娶妻立业，便惨死在漫天初雪之中。

而那时的她，正因顾云舟冷淡她的态度郁郁寡欢，躲在闺房暗自垂泪，连兄长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后来数年，每逢落雪，便是池家上下的忌讳。

“青禾！”

池宴骤然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是重生三日来第一次失了从容。

“小姐！”青禾连忙上前。

“快！随我去后院演武场旁的旧木棚！立刻、马上！”

池宴来不及披厚袄，只随手抓过一件外衫，大步往外冲。

寒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刺骨冰凉，可她浑然不觉。

池宴心脏狂跳，满心都是后怕与庆幸。

一定要赶上。

庆幸她记得所有轨迹，庆幸她重活一世，一定会来得及！

前世她护不住自己，护不住父亲，护不住池家满门，这一世。

今日。

天论如何。

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住她的三哥！

大雪越落越密，转瞬便落白了青石地面。

府中下人都躲在廊下避雪，无人留意那处偏僻陈旧的木棚。那是早年练兵放置器械的旧棚，早已废弃多年，无人打理，此刻棚顶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白雪，沉甸甸压得木梁微微弯曲，隐隐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远远的，池宴便看见一道素色青衫的身影立在棚下。

少年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温润如玉，眉目间带着书生的柔和，丝毫没有武将世家的凌厉。

正是她的三哥，池砚。

此刻他正踩着木梯，准备爬上棚顶清雪，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冷的棚木。

“三哥！别动！下来！”

池宴几乎是嘶吼出声，快步狂奔过去，风雪吹乱了她的鬓发，脚步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池砚闻声一怔，这声音。

是小妹。

他回头看来。

只见自家小妹冒着大雪狂奔而来，小脸冻得发白，眉眼满是急切，他当即停下动作，温和一笑：“阿宴？大雪天你怎么跑出来了？这般冒失，仔细着凉。”

他问来最疼这个唯一的小妹，自幼事事纵容，温柔体贴。

前世，也是他最惯着满眼是顾云舟的她，次次在她碰壁难过时温柔宽慰。

可她从前愚钝，从未珍惜。

池宴冲到木梯前，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力道大得指尖泛白，抬头望着眼前活生生、温热完整的兄长，眼眶骤然一热。

滚烫的酸涩瞬间涌上喉头，压得她几乎哽咽。

还好。

还好来得及。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三哥，别上去，立刻下来！”

池宴的声音发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池砚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池宴。

往日的小妹，骄纵鲜活，明媚任性，哪怕闹脾气也带着少女的娇俏，从未如此慌张、如此凝重。

是发生了什么吗？

难不成，被人给期负了？

他心头微疑，依言慢慢从木梯上走了下来，温声问道：“怎么了？这旧棚积雪太厚，压着梁木恐会塌落，会伤了守山的下人，我清理一番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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