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街头刺杀，疗养院密谈

清晨的东市，人声鼎沸。

顾云峥拄着拐杖走在林西旁边，两个人都穿着不起眼的素色衣裳，混在赶早市的人群里，像一对寻常的夫妇。青竹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药箱，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小姐，您看那个糖人！捏得像真的一样！”

“小姐，您看那个布老虎！眼睛还会动！”

“小姐，您看——”

“青竹。”林西头也没回，“我们是来买药的，不是来逛庙会的。”

青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人家难得出一趟门嘛。”

顾云峥嘴角微微上扬。这个丫鬟，和林西完全是两个物种。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热得像火，偏偏凑在一起，倒也不违和。

“林西。”

“嗯。”

“你昨天在梦里见到了我太爷爷，他还说了什么？”

林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说，镜像合并的时候，一个人继承两个人的记忆，另一个人消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顾云峥能听见，“他还说，通道的开启已经不可逆转。”

顾云峥的手指收紧。

“不可逆转？”

“他的原话。他说归墟花了三十年布局，从他的失踪，到我父亲的实验，到我父母——”

她突然停住了。

“你父母怎么了？”

林西摇了摇头：“他没说完。他说应该由我父亲告诉我。”

顾云峥沉默了片刻。

“我今天约了你父亲见面。”

林西猛地转过头：“什么？”

“现代的你父亲。林远山。”顾云峥看着她的眼睛，“他住在仁爱医院旁边的疗养院里。我约了今天上午九点。”

林西的嘴唇微微发抖。

“他……他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但还能说话。”

林西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沉默了很久。

“顾云峥。”

“嗯。”

“替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自己。”

顾云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你自己跟他说。”

林西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掉眼泪。

“好。”

仁安堂后院。

王校尉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想中快。林西拆开纱布的时候，新生的肉芽已经长满了创面，粉红色的，健康的。

“王校尉，您这体质，不去练金刚不坏之身可惜了。”林西一边换药一边说。

王校尉咧嘴笑了：“沈姑娘，您这话说的，末将就是个粗人，皮糙肉厚。”

“皮糙肉厚是好事。”林西把新纱布缠好，“再养七天，就能拆线了。拆线之后别急着回北境，先在京城休养半个月。”

“沈姑娘，末将不能等半个月。北境那边——”

“北境那边暂时打不起来。”顾云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校尉猛地转头，看到顾云峥拄着拐杖走进来，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将军！您怎么来了？您的伤——”

“好了。”顾云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的伤好了再走。这是军令。”

王校尉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末将遵命。”

林西看了顾云峥一眼。

这个男人，即使拄着拐杖，即使穿着便服，即使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说出来的话，就是军令。不容置疑。

“王校尉，有件事我想问你。”顾云峥开口。

“将军请说。”

“你在北境，有没有见过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自称姓顾？”

王校尉想了想，摇了摇头：“末将没见过。但末将听副将说过一件事——十年前，北境来了一个老道士，在边境山上住了三年，教了当地百姓不少医术。后来老道士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老道士姓什么？”

“不知道。但副将说，那老道士教人接骨的手法，和沈姑娘的手法很像。”

林西的瞳孔微微放大。

接骨手法。

她用的是现代医学的骨折复位技术——牵引、对位、固定。古代的中医骨科没有这套手法。

如果那个老道士也会，那他不是老道士——他是穿越者。

姓顾，七十多岁，懂现代医术——顾太医。

他还活着。不在京城，在北境。

“王校尉，那个老道士后来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往北去了，去了塞外。也有人说他进山修行了。没人知道确切下落。”

林西和顾云峥对视了一眼。

顾太医还活着。在塞外。或者在深山里。

他在躲谁？

归墟？

京城，某疗养院。

顾云峥坐在林远山的房间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叶子绿得发亮。

林远山靠在床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脸色蜡黄，但精神还好。他的手上扎着输液针，塑料管连着床头的吊瓶。

“云峥，你昨天去看了林西？”

“去了。”

“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但是——”顾云峥顿了顿，“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心电监护仪有反应。”

林远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反应？”

“波形跳了。连续三下，像是在回应。”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还活着。”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的女儿，还活着。”

“林叔叔，周明远昨天也在病房里。”

林远山的脸色变了。

“他去干什么？”

“说是研究林西的脑电波。”顾云峥看着林远山的眼睛，“林叔叔，周明远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林远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

“云峥，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吗？”

“不知道。”

“不是因为年龄到了。是因为我做了一件错事。”林远山的声音很低，“我帮周明远设计了一个实验——把人的意识从大脑里提取出来，转移到另一个载体上。”

顾云峥的呼吸停了一拍。

“实验对象是谁？”

“是我的女儿。”林远山抬起头，眼眶通红，“林西是第一个实验对象。也是唯一一个。”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鸟叫，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林叔叔，”顾云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可怕，“您是说，林西的昏迷，不是意外——是您亲手造成的？”

林远山闭上了眼睛。

“是。”

“为什么？”

“因为周明远告诉我，这个实验不会伤害她。只是让她的意识暂时离开身体，去另一个世界看一看。他说，如果实验成功，人类就能突破生死的界限，就能——”

“就能永生。”顾云峥接过话头。

林远山睁开眼，看着他。

“你知道？”

“归墟的人，追求的就是这个。”顾云峥站起来，“林叔叔，周明远骗了你。林西的灵魂确实去了另一个世界，但她回不来了。除非通道打开，而通道打开的代价，是另一个世界的镜像全部消失。”

“消失？”

“死。”

林远山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顾云峥走到门口，“林叔叔，我会把林西带回来。但您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周明远实验室的所有资料给我。包括实验设计、数据、设备清单。我要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才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东西在老宅的书房里。书架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后面。”

“谢谢林叔叔。”

“云峥。”

“嗯。”

“替我告诉林西——爸爸对不起她。”

顾云峥没有回头。

“您自己跟她说。”

他推门出去了。

东市，街头。

林西和顾云峥从仁安堂出来，沿着东市的主街往回走。青竹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包新买的药材，嘴里还在念叨那个糖人。

“小姐，真的不买一个吗？那个糖人多好看啊——”

“青竹。”林西打断她，“你再念叨，我就把你的月例银子扣光。”

青竹立刻闭上了嘴。

顾云峥忍不住笑了。

“你对丫鬟也太凶了。”

“不凶不行。她太能说了。”林西叹了口气，“上辈子可能是说书的。”

顾云峥正要说什么，突然感觉到一股不对劲。

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小贩还在叫卖，孩童还在嬉闹。但他的直觉——在战场上磨炼了十年的直觉——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林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回头，往前走。有人在跟着我们。”

林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继续往前走。

“几个？”

“至少三个。一个在左边的布摊后面，一个在右边的茶楼二楼，一个——”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我们正后方，十步左右。”

“冲谁来的？”

“不知道。可能是冲我，可能是冲你。”

青竹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声音都变了：“小、小姐——”

“别说话，继续走。”林西的声音很冷静，“前面有个巷子，拐进去。”

三个人加快脚步，拐进了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很高，阳光照不进来，地上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顾云峥停下脚步，把拐杖递给林西，然后转过身。

三个***在巷口，都穿着深色的短褐，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们的站姿——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右手垂在身侧——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态。

“几位，有什么事？”顾云峥的声音很平静。

领头的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刀疤脸。左脸从眼角到嘴角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顾将军，有人让我们带句话。”

“说。”

“离开京城。否则，下次就不是‘跟着’了。”

顾云峥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谁让你们来的？”

“这个不方便说。”

“那我说一个人，你看看对不对。”顾云峥往前走了一步，“大夫人？沈府的大夫人？”

刀疤脸的眼神闪了一下。

顾云峥笑了。

“回去告诉她，顾某的伤还没好，暂时离不了京城。等伤好了，自然会走。不用她催。”

刀疤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抱了抱拳：“话我带到了。将军保重。”

三个人转身，消失在巷口。

青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小姐……吓死我了……”

林西扶着墙，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声音还算镇定：“没事了，他们走了。”

顾云峥从她手里拿回拐杖，拄着往前走。

“大夫人。你猜对了。”

“不是猜的。”林西跟上来，“大夫人昨天派春兰来偏院‘路过’，今天又派人来‘传话’。她急了。”

“急什么？”

“急我们不走。”林西看了一眼顾云峥，“你住在沈府，她睡不好觉。你走了，她才安心。”

“为什么？”

“因为你住在她家，她既不敢得罪你，又不敢得罪顾家。万一你在她家出了什么事，她担不起。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赶紧走。”

顾云峥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不走。”

“不走？”

“对。她越急，我们越不走。”顾云峥嘴角上扬，“让她急。”

青竹在后面听着，小声嘀咕：“将军这是跟大夫人杠上了？”

林西没忍住，笑了。

“不是杠上了，是气上了。”

“有区别吗？”

“有。杠上了是吵架，气上了是——杀人诛心。”

将军府，正厅。

林西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沈建业、大夫人、沈昭华、王校尉、赵铁、周太医、顾太医、顾老爷子、林远山、周明远。

她把“大夫人”三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急”字。

又把“周明远”三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危”字。

“小姐，您这是在画什么？”青竹端茶进来，看到那张纸，一脸困惑。

“画地图。”

“地图？这不像地图啊，像人名录。”

“人心里的地图。”林西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青竹，你觉得大夫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青竹想了想：“可能会去找老爷告状，说您不守规矩，住在将军府丢沈家的脸。”

“然后呢？”

“然后老爷可能会来叫您回去。”

“回哪？”

“回沈府啊。”

“我不回呢？”

青竹愣住了：“不回？那不就成了抗命了吗？”

林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青竹，你觉得沈府和将军府，哪个更安全？”

“当然是将军府。”

“为什么？”

“因为将军府有将军，沈府只有大夫人。”

“那如果大夫人让老爷来叫我回去，我回了沈府，谁保护我？”

青竹的脸色变了。

“小姐，您是说大夫人会把您骗回去——”

“不是骗。是‘请’。”林西放下茶杯，“请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就不好说了。”

青竹攥紧了拳头。

“小姐，您不能回去！”

“我不回去，老爷就会亲自来‘请’。”林西站起来，“所以，我需要一张护身符。”

“什么护身符？”

林西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青竹，去请周太医。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青竹跑了出去。

林西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里那张纸。

大夫人。老爷。沈府。将军府。

这几个人和几个地方，像棋盘上的棋子。

而她，要把每一颗棋子的走向，都算清楚。

疗养院外，停车场。

顾云峥坐在车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赵宏发来的——周明远实验室的设备清单。

脑电波采集仪。意识映射系统。跨时空信号发射器。

这些东西，他大部分看不懂。

但最后一行字，他看懂了——“实验对象：林西（编号001）。状态：意识已转移。转移目标：未知。”

未知。

周明远把林西的灵魂送去了未知的地方。

不是“古代”，不是“沈昭宁的身体里”——是“未知”。

顾云峥的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林西穿越到沈昭宁的身体里不是被“安排”的，而是随机的？

如果归墟的通道只能把灵魂送出去，但不能控制目的地？

那周明远找了这么多年，就是在找林西的灵魂去了哪里。

找到了，就能打开通道。

找不到，通道就打不开。

而林西，就是那把钥匙。

“赵叔。”

“少爷。”

“去老宅。林叔叔说的那份资料，我要亲自去拿。”

“现在？”

“现在。”

顾云峥发动车子，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叫，冲出了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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