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旧部新仇，一触即发

仁安堂后院，临时棚子里，伤兵们排起了长队。

林西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沈大夫”的。大概是第二个伤兵被包扎好后，第三个就已经主动卷起袖子等着了。等她处理完第四个伤口，棚子外面已经站了十几个闻讯赶来的伤兵，全是北境退下来的。

“沈姑娘，我这腿疼了三个月了，军医说是骨头错位，您给看看？”

“沈姑娘，我这眼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您给瞧瞧？”

“沈姑娘，我……”

青竹站在一旁，手忙脚乱地递纱布递药，嘴里念念有词：“慢点慢点，我家小姐只有一个，你们排好队！”

林西蹲在一个腿部溃烂的伤兵面前，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开结痂。脓血涌出来的瞬间，那个伤兵惨叫了一声，但咬着牙没躲。

“骨头没事，皮肉伤，清创后养半个月就能走路。”林西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沈姑娘，您说话算数？”

“算数。我说话从来算数。”

伤兵红着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西站起来，把沾满血污的手套递给青竹，正准备处理下一个伤兵，棚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别挡道！”

人群被推开，两个粗壮的汉子抬着一副门板冲进来，门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铠甲，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被折断，但箭头还嵌在肉里。

“周太医！周太医在哪！”抬门板的汉子扯着嗓子喊。

周太医从内堂跑出来，看到门板上的人，脸色骤变。

“王校尉？！”他扑过去，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脉搏已经摸不到了——”

“让我看看。”林西挤过来，蹲在门板旁边。

那个被叫做“王校尉”的人面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的那支箭正好在心脏偏左的位置。箭头卡在肋骨之间，从出血量来看，还没有伤到心脏主血管。

但再不处理，最多半个时辰，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周太医，我需要一间干净的房间，光线要好。还有我上次说的那些工具——锋利的小刀、止血钳、缝合针线，全部用烈酒浸泡过。”

周太医犹豫了一下：“三小姐，王校尉是北境军的副统领，万一——”

“没有万一。”林西打断他，“不救，他死。救了，他也许能活。你选哪个？”

周太医咬了咬牙，转身去准备。

林西站起来，看着那两个抬门板的汉子：“你们俩，把他抬到内堂去。动作轻一点，不要颠簸。”

两个汉子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门板抬了起来。

青竹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小姐，那个人……还能救活吗？”

林西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箭伤离心脏太近了，在古代没有任何辅助设备的情况下，取出箭头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但她必须赌。

因为那个人的军衔是“副统领”——顾云峥的副手。如果他死了，北境军就会乱。北境军乱了，边境防线就会出现缺口。

而她现在和顾云峥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的军队，就是她的后盾。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会议室。

顾云峥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投影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股权结构图。他用了一天时间，把顾氏集团所有的股权关系理了一遍。

结果让他很意外。

顾老爷子名下只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顾云帆名下百分之十二。而最大的单一股东，是一个叫“盛安资本”的机构，持股百分之二十八。

盛安资本。

他在网上查了这家公司的信息——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明远”的人。这个名字很普通，普通到网上搜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有一件事引起了顾云峥的注意——盛安资本的成立时间，正好是十年前。而十年前，正是顾云峥父母出车祸的那一年。

“赵叔。”他拨通了赵宏的电话。

“少爷。”

“帮我查一家公司。盛安资本，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查它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少爷，这家公司，老爷子查过。”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一条线索，然后线索断了。”

“断了？”

“查到一半的时候，负责查这件事的人出了车祸。”

顾云峥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一场车祸。

“那个人还活着吗？”

“活着。但成了植物人，躺了十年了。”

顾云峥挂断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盛安资本。周明远。十年前的“车祸”。三年后归墟浮出水面。然后是他的“车祸”。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有人用十年的时间，布了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顾云峥、林西、沈昭宁、顾渊——都只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他翻开那本《异物志》，在书页上写：“查到一家公司，盛安资本，持股百分之二十八。幕后可能是归墟。你那边的伤兵情况如何？”

片刻之后，书页上浮现出林西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正在救一个人。箭伤近心，很危险。晚点再说。”

顾云峥看着“箭伤近心”三个字，手指收紧。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箭伤近心的士兵。能活下来的，不到三成。

“林西。”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一定行的。”

仁安堂内堂。

林西把王校尉的铠甲一层层剥开，露出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箭头嵌在左侧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从位置判断，应该没有伤到心脏，但可能伤到了心包。如果不尽快取出箭头，心包积血会压迫心脏，导致心脏骤停。

她需要一把止血钳，一根细长的镊子，一根弯针和缝合线。

这些东西古代都没有。

但她有手。

“周太医，帮我按住他的肩膀。青竹，你按住他的腿。”

周太医和青竹照做。

林西深吸一口气，用小刀在伤口旁边切了一个小口，然后用镊子探进去，夹住了箭头的根部。

“三、二、一——”

她猛地一拽。

箭头出来了。

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不是动脉血，是静脉血。林西松了一口气——没有伤到大血管。

她迅速用纱布按压止血，然后撒上生肌散和止血药，开始缝合。

缝合是她在现代做了一万遍的动作。下针、穿线、打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周太医在一旁看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种缝合手法，他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针脚均匀，间距一致，打结的方式更是闻所未闻。

“三小姐，这缝法——”

“荷包缝合法。”林西头也没抬，“我……我娘教我的。”

周太医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娘”，绝对不是那个药商之女。

最后一针打完，林西剪断线头，用干净的纱布覆盖住伤口。

“好了。”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周太医，接下来三天是关键。不能让他发烧，不能让他伤口感染。每天换两次药，用我配的那个方子。”

周太医连连点头：“三小姐放心，老夫亲自照料。”

林西走出内堂，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

“小姐，您的手……”青竹递过来一条帕子。

林西接过帕子，慢慢地擦着手上的血迹。

“青竹。”

“嗯？”

“刚才那个人，如果发烧了，用井水浸布敷额头。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

“小姐，您不亲自看着他？”

“我得回府。”林西把帕子还给青竹，“大夫人今天派了三次人来偏院，我得回去看看她在搞什么名堂。”

青竹的脸色变了：“小姐，您说大夫人会不会趁您不在，把将军——”

“不会。”林西打断她，“将军在府里出了事，她担不起。但她可能会干别的事。”

“什么事？”

林西没有回答。

她快步走出仁安堂，穿过东市的街道，往沈府的方向走去。

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大夫人今天派了三拨人来偏院，第一拨是送饭的，第二拨是送炭的，第三拨是“路过”的。

送饭的是张妈妈，送炭的是粗使丫鬟，路过的是大夫人的贴身丫鬟春兰。

前两拨都说得过去，但第三拨——贴身丫鬟“路过”偏院，这不合常理。

春兰在偏院门口站了多久？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林西的步子更快了。

沈府偏院。

林西推开院门的时候，顾云峥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兵书，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粥。

“今天怎么样？”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来了三拨人。”顾云峥放下兵书，“第一拨送饭，第二拨送炭，第三拨是个丫鬟，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我知道。我遇到春兰了，在东市的街上。”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路过’偏院，看到将军在院子里晒太阳，气色好多了，回去告诉大夫人，大夫人一定很高兴。”

顾云峥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在试探你。”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对我有多紧张。”顾云峥看着林西，“如果你听到她说‘将军在院子里晒太阳’，第一反应不是‘将军的伤好了可以下地了’，而是‘谁让你看他的’——那她就知道，你心里有鬼。”

林西沉默了。

她确实没有多想。春兰说“将军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顾云峥自己能坐起来了，说明恢复得不错。

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你刚才怎么回答的？”顾云峥问。

林西想了想自己当时的话——“将军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有劳春兰姐姐替我跟大夫人道谢，谢谢她惦记着。”

“还行。”顾云峥微微点头，“不卑不亢，既没有表现出过度紧张，也没有表现出冷漠。她会以为你和将军只是寻常的医患关系。”

“医患关系？”

“就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顾云峥用现代词汇解释。

林西看着他，突然笑了。

“顾云峥，你学得挺快啊。”

“你们这个时代的说法，很多都有道理。”顾云峥拿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我让青竹热一下。”

“不用。”他又喝了一口，“凉的也能喝。”

林西看着他把那碗凉粥喝完，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回到了现代，顾云峥留在了古代，他们还会记得彼此吗？

“顾云峥。”

“嗯。”

“你相信命运吗？”

顾云峥放下碗，看着她。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了你。”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被埋在同一口棺材里，互换灵魂，跨时空联络——这不是巧合。这是命运。”

林西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得对。

这不是巧合。

这是命运。

而命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顾云峥。”

“嗯。”

“你那边的林医生，最近有没有再做梦？”

顾云峥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昨天来找我了。她说她梦到了一个女人在古代的战场上救一个受伤的将军。那个女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那个将军——”

“那个将军怎么了？”

“那个将军，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

秋风吹过，石桌上的兵书翻了一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西看着顾云峥，顾云峥看着她。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现代的林医生和古代的沈昭宁，现代的这个“顾云峥”和古代的顾渊——他们四个人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羁绊。

不是两条平行线。

是四根线，缠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

“顾云峥。”

“嗯。”

“你觉得，归墟想把两个世界合二为一这件事，和我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有没有联系？”

“有。”顾云峥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而且可能是唯一的联系。”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正厅的灯火。

“林西。”

“嗯。”

“不管归墟想做什么，我们都要阻止他们。”

“我知道。”

“不是为了世界和平那种大话。”他转过身，看着林西，“是为了你和我——都能活下去。”

林西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

“好。”她说，“你活你的，我活我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你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顾云峥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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