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伤新患，暗流涌动

青竹发现顾云峥在偷她的绣花针。

“将军！您拿我针线筐里的针做什么？”青竹端着药碗进门，正好看到顾云峥手里捏着一根细针，对着烛火端详。

顾云峥面不改色：“看看。”

“看……看针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这个时代的针，比我们那儿的细。”顾云峥把针放回筐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青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姐说这碗药得趁热喝，凉了伤胃。”

顾云峥端起碗，一口闷了。

苦。

比战场上的刀伤还苦。

但他面不改色，把空碗递回去：“还有吗？”

“没了。小姐说这药一天只能喝两碗，多了伤肝。”

“肝？”

“就是……就是你们那儿的‘肝脏’。”青竹比划了一下，“小姐说，是管解毒的。”

顾云峥点了点头，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林西正在晒草药。她把从仁安堂买回来的三七切成薄片，摊在竹匾上，一片一片地摆整齐。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青竹。”

“嗯？”

“你家小姐，以前也会晒药吗？”

青竹想了想：“不会。以前小姐连药房都不敢进，说闻不惯那个味。”

“那现在呢？”

“现在……”青竹看了一眼窗外的林西，压低声音，“将军，我跟您说个事，您别告诉小姐。”

“说。”

“我觉得小姐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那种……慢慢变了的，是突然就变了。从棺材里出来之后，说话、做事、连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

顾云峥没有说话。

“但是，”青竹又看了一眼窗外，声音更低了，“我觉得换了好。以前的小姐，太苦了。现在的这个，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看明白了。”青竹把空碗收进托盘，“小姐变了，但对我好。这就够了。”

她端着托盘出去了。

顾云峥靠在床头，闭上眼。

青竹说得对。林西变了，变得更强了。但这种强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

一个现代人，被扔进棺材里，面对一个濒死的陌生人，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反而冷静地徒手止血、缝合、判断伤情。

这得是多强大的心理素质？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林西还在晒药。阳光很好，院子里很安静。

他突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她在院子里晒药，他在屋里养伤——好像也不错。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三秒。

因为下一秒，院子里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哟，三妹妹，你这是在晒药呢？怎么，偏院改成药铺了？”

林西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穿桃红色褙子的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若桃花，眉梢眼角都是算计。

沈昭宁的二姐，沈昭华。

原主的记忆告诉林西，这位二姐是大夫人的嫡长女，在府里横着走。以前没少欺负沈昭宁——抢她的衣裳、截她的月例、在她饭菜里吐口水。

“二姐。”林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昭华捏着帕子掩住口鼻，皱着眉扫了一眼满院子的草药：“这什么味啊？臭死了。你这是在晒药还是在沤粪？”

“三七。止血的。”林西的语气很平静，“二姐要是受了伤，可以来我这儿拿，不收钱。”

沈昭华的脸色一变：“你咒我受伤？”

“我没咒你。我只是说，万一。”

“沈昭宁！”沈昭华放下帕子，往前走了两步，“你别以为有顾将军撑腰就能在我面前耍横。我告诉你，将军的伤好了就走，你可留不住他。到时候，你还是那个没人要的庶女。”

林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二姐，将军走了，我还在。你要是想找我的麻烦，随时欢迎。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沈昭华。

“我现在手里有药，也有毒。你确定要跟我结仇？”

沈昭华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你……你敢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是善意的提醒。”林西重新蹲下来，继续摆弄那些三七片，“二姐，院子里味道不好，您还是请回吧。别熏坏了您的衣裳。”

沈昭华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又快又重，像是在用脚底板出气。

青竹从屋里探出头：“小姐，二小姐走了？”

“走了。”

“她没为难您吧？”

“她想为难来着。”林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她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她拿不准我手里到底有什么。”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给顾云峥煎药了。

林西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昭华消失的方向，目光沉了沉。

大夫人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先派太医来探虚实，又让女儿来试探她的底线。接下来，应该就是正面交锋了。

五天。

大夫人只给了她五天时间。

五天之后，如果顾云峥的伤还不能下地，大夫人就有借口把他们赶出去。

如果顾云峥的伤好了，大夫人更有借口——“将军既然痊愈，理应回自己府上养着，总住在我们沈家算怎么回事”。

不管怎样，大夫人都有理。

这就是古代宅斗的逻辑。

林西叹了口气。

要是顾云峥在现代就好了——他懂权谋，她懂医术，两个人加在一起，天下无敌。

可惜他在现代，她在古代。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本会自己写字的书。

顾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顾云峥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赵铁——不对，在这个时代，他叫赵宏。顾老爷子的贴身保镖，退役特种兵，负责顾家的安全事务。

顾云峥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这个人。

他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一个名字——“赵叔”。然后顺着这个名字，查到了顾家的安保系统，锁定了赵宏。

“赵叔，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赵宏的声音很稳，像是早就知道会接到这通电话。

“顾云帆。我要他近三年的所有财务往来，尤其是和一家叫‘康泰’的公司相关的。”

赵宏沉默了两秒：“少爷，这件事——老爷子知道吗？”

“不知道。我查清楚之后再告诉他。”

“那您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查到什么，不要冲动。顾云帆背后有人，不是他一个人能玩得转的。”

顾云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背后是谁？”

“我现在不能说。查清楚之后，老爷子会告诉你。”

电话挂断了。

顾云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顾云帆背后还有人。

这个人，能买通修理厂在刹车上做手脚，能在顾云峥昏迷的三天里签下二十亿的合同，能让老爷子都不敢轻举妄动。

是谁？

竞争对手？政界人物？还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睁开眼，翻开桌上的《异物志》。

书页上多了一行字。不是林西的笔迹，是另一只手——字迹娟秀，横平竖直，像是练过书法的大家闺秀。

“林医生今天来找我了。她说她又做了那个梦。这次她看清了梦里的脸——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顾云峥的瞳孔微微放大。

林医生梦到了沈昭宁。

不是“梦到了沈昭宁”，而是“梦到了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林医生和林西是平行世界里的同一个人。她的潜意识通过某种方式连接到了古代的林西。

第二种：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那本《异物志》，那场车祸，那次穿越——都是被设计好的。

不管是哪种可能，答案都藏在顾家老宅里。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爷子的电话。

“爷爷，我想回老宅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想通了？”

“有些事情，在老宅才能找到答案。”

“行。明天让赵宏来接你。”

电话挂断。

顾云峥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发光的海洋。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不是星星。

是无人机。

有人在监视这栋大楼。

顾云峥嘴角微微上扬。

好戏，才刚刚开始。

沈府偏院，夜。

林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异物志》。

顾云峥的那行字还在——“明日回老宅，查真相。”

她想了想，提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小心。”

写完之后，她觉得这两个字太简单了，又加了一句：“你那个时代的阴谋，比你那个时代的兵器还多。别中计。”

写完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啰嗦。

但字已经写上了，总不能再擦掉。

过了一会儿，书页上浮现出新的字迹：“放心。我用你们这个时代的说法——‘套路我都懂’。”

林西看着“套路我都懂”四个字，忍不住笑了。

这个古代将军，学现代词汇倒是挺快的。

她合上书，准备熄灯睡觉，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青竹推门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二小姐出事了！”

林西猛地站起来：“什么事？”

“她……她吐血了！大夫人在正厅哭天喊地，说是有人给二小姐下毒！”

“下毒？”

“对！二小姐晚饭后突然腹痛，然后就开始吐血，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中毒的迹象！”青竹抓着林西的袖子，“小姐，她们会不会说是您下的毒？您今天刚跟二小姐吵过架——”

林西抬手打断她。

“谁请的大夫？”

“张妈妈去请的，就是上次来的那个周太医。”

周太医。

仁安堂的周老。

林西心念电转。

大夫人请了周太医来，说明这件事不是她自导自演的。沈昭华真的中毒了。

但毒是谁下的？

“走，去看看。”林西披上斗篷，大步往外走。

“小姐，您去干什么？万一她们冤枉您——”

“我不去，她们才会冤枉我。”

正厅里灯火通明。

沈昭华躺在罗汉床上，脸色蜡黄，嘴角还有血迹。大夫人坐在床边，哭得妆都花了。

沈老爷沈建业站在厅中，脸色铁青。他是镇北将军，常年在外带兵，这次是因为顾云峥在府里养伤才赶回来的。

周太医正在给沈昭华诊脉，眉头紧锁。

林西走进正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你来干什么？”大夫人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是不是你给华儿下的毒？你今天下午跟她吵了架，晚上她就中毒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西没有理她，走到周太医身边：“周太医，二姐中的是什么毒？”

周太医抬起头，看到是林西，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老夫还不敢确定。症状像是***中毒——口唇发麻、腹痛、呕吐、心律失常……但脉象又不太像。***中毒的脉象应该是促脉，令嫒的脉象是涩脉。”

林西蹲下来，翻开沈昭华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瞳孔没有缩小。脉搏细涩，不是促脉。

“不是***。”她站起来，“是另一种毒。”

“什么毒？”

“附子。”

大夫人跳起来：“附子？那不就是药材吗？你整天在院子里晒药，肯定是你——”

“大夫人，”林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附子的毒性和***相似但有区别。附子中毒的典型症状是口唇发麻、恶心呕吐、血压下降，但不会引起心律失常。二姐的脉象是涩脉，说明血行不畅，正是附子中毒的特征。”

大夫人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周太医看着林西，目光里的欣赏更浓了：“三小姐说得不错。老夫方才也在想附子的可能性，只是不敢确定。三小姐年纪轻轻，医术却如此精进，佩服。”

林西微微欠身：“周太医过奖。当务之急是先解毒。”

“老夫已经开了解毒方——甘草绿豆汤，加肉桂温阳。但附子的毒性深入血脉，汤药见效慢……”

“可以加针灸。”林西说，“针刺足三里、内关、关元三穴，配合艾灸，能加速毒物排出。”

周太医眼睛一亮：“三小姐会针灸？”

“略知一二。”

“好！你来施针，老夫来开药。”

大夫人还想说什么，沈建业开口了：“够了！救人要紧！”

大夫人咬着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西从周太医的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沈昭华的足三里、内关、关元三穴上施针。她的手法又快又准，入针深浅适中，捻转提插一气呵成。

周太医在一旁看着，眼中的欣赏变成了震惊。

这种手法，别说一个深闺小姐，就是太医院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太医，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么精准。

三针下去，沈昭华的脸色明显好转，呼吸也平稳了。

大夫人扑过来：“华儿！华儿你怎么样了？”

沈昭华睁开眼，虚弱地说了一句：“娘……我好多了。”

大夫人抱着她，嚎啕大哭。

林西拔出银针，还给周太医。

“周太医，二姐的毒虽然解了，但身体还需要调理。我建议用四君子汤加黄芪，连服七日。”

周太医连连点头：“三小姐的方子，老夫记下了。”

他看向林西的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建业走过来，看着林西，眼神复杂。

“昭宁，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医术？”

“母亲教的。”林西低头，“母亲在世时教过女儿一些药草知识，女儿以前胆小不敢用，现在……”她顿了顿，“现在想通了。有一技傍身，总比任人欺负强。”

沈建业沉默了片刻。

“好。”他拍了拍林西的肩膀，“以后府里有人生病，你多照应着。”

林西低头：“是。”

大夫人听到这话，差点没气晕过去。

一个庶女，在府里有了“照应”的权力，以后还怎么拿捏她？

但她现在不敢说什么。

因为林西刚刚救了她的女儿。

不管心里多恨，面上都得领这份情。

林西走出正厅，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青竹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您是没看到大夫人的脸色，比二小姐还难看！”

林西没有笑。

“青竹。”

“嗯？”

“二姐中毒的事，不是意外。”

青竹的脚步停住了：“您是说……有人故意给她下毒？”

“晚饭是谁做的？”

“是二小姐自己的小厨房。张妈妈亲手做的。”

“张妈妈？”林西皱眉。

“对，就是大夫人的陪房。二小姐的饮食一直都是她负责。”

林西的脚步停了下来。

张妈妈是大夫人的人。

她给沈昭华下毒——除非是大夫人指使的。

但大夫人为什么要毒自己的女儿？

“小姐，您想到什么了？”

林西没有回答。

她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沈昭华来偏院找茬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顾将军的伤好了就走，你可留不住他。”

言下之意，大夫人不希望顾云峥留在沈府。

但如果顾云峥走了，大夫人就失去了拿捏林西的筹码。

所以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顾云峥继续留在沈府的理由。

比如，沈府出了命案，需要顾将军坐镇。

又比如，沈府有人中毒，需要顾将军身边那位“会医术的庶女”救治。

大夫人不会毒死自己的女儿，但她会让她“病一场”。

病得不重不轻——刚好能请林西来治，刚好能卖林西一个“人情”，刚好能让顾云峥多留几天。

而这个人情，日后是要还的。

林西深吸一口气。

这个古代宅斗，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青竹。”

“在。”

“从明天起，偏院的吃食，你亲自做。食材自己去买，不经任何人的手。”

青竹郑重地点头：“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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