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
林西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口棺材里待了多久。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顾云峥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泥土压在棺盖上的沉闷感。
她做了一个决定。
“顾云峥,”她压低声音,“我要拔箭了。”
“嗯。”
“嗯什么嗯?你不问问为什么?”
“你拔,我就信你。”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像风里的残烛。
林西深吸一口气。
棺材里的氧气已经不够支撑太久了。如果不拔箭,他会在几个小时内死于感染和呼吸衰竭。拔箭,大出血的风险极高,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她选择了一线生机。
“会非常疼。你要是忍不住喊出来,棺材外面的泥会灌进来,我们俩一起死。”
“我不喊。”
“好。”
林西的手摸到了箭杆。
古代箭矢的构造和现代手术器械完全不同,但有些原理是相通的。箭头有倒钩,不能硬拔,否则会撕裂血管。她需要先把倒钩从肉里退出来。
没有手术钳。她用两根手指夹住箭杆,另一只手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把倒钩的受力点转移到健康组织上。
“三,二,一——”
她猛地一拽。
箭杆出来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在她手上。
动脉血。
林西的心猛地一沉。
“压住!”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抓起撕下的布条狠狠按在伤口上。
顾云峥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林西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没有止血钳,没有电凝,没有纱布。她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按压止血。但动脉出血不是靠按压就能止住的,她需要缝合。
没有针,没有线。
她用指甲在黑暗中摸到了伤口的位置,然后用最笨的办法——把皮肤边缘捏在一起,用布条死死勒住。
这不是手术,这是绑扎。
但在棺材里,这就是她能做的全部。
“撑住,撑住,撑住……”她一边按压,一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对顾云峥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血终于止住了。
林西瘫靠在棺材壁上,浑身上下全是汗和血。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力过度。
“将军,”她有气无力地说,“你还活着吗?”
沉默。
三秒。
“活着。”那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虚弱得像一缕烟,但还活着。
林西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还欠我一条命。”
“记着。”
仁爱医院,走廊。
顾云峥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去做CT检查。
这是他“醒过来”的第二天,他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会发光的灯叫“电灯”,会千里传音的盒子叫“手机”,会飞的大铁鸟叫“飞机”。
每一样都让他觉得荒谬。
每一样又都让他觉得——这个时代的人,确实比他的时代厉害。
但他没时间去惊叹。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天之内,把那口棺材挖出来。
轮椅停在电梯门前。
“先生,请等一下,电梯马上来。”护士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
顾云峥看着那扇金属门,眉头微皱。
“这扇门……会动?”
“对啊,电梯嘛,上下楼的。”护士笑着说,“你没坐过电梯?”
顾云峥没回答。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亮着灯的小房间,四面都是镜子。他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轮椅上——穿着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淤青。
这是他自己。
这个时代的顾云峥。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盯着他。
“进来呀。”护士推着他进了电梯。
门关上。失重感袭来。
顾云峥的手指紧紧扣住轮椅扶手。
不是害怕。
是警惕。
这种快速升降的东西,如果是他的敌人设计的,那他现在已经中了埋伏。
门再次打开。
走廊、护士、推车、白大褂。一切正常。
他松开手指。
“顾先生,你手心全是汗,是不是不舒服?”护士问。
“没有。”他说,“这里的工匠,手艺很好。”
护士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两声。
顾云峥没有笑。
他说的是实话。
CT检查室。
顾云峥躺在检查床上,头顶是一个巨大的圆环机器。
“不要动,扫描过程中会有一点噪音。”技术员在隔壁房间用麦克风说话。
机器开始转动。
嗡嗡嗡——咔咔咔——
顾云峥纹丝不动。
他在战场上听过比这更可怕的声音。炮火、箭雨、万马奔腾——都不是这个能比的。
但他在意的不是噪音。
而是这个机器——它能“看”到人体内部。
这也太逆天了。
如果他的时代有这种东西,那些藏在身体里的暗箭、内伤、毒药,全都无所遁形。
检查结束。
技术员走进来:“好了,你可以起来了。结果会发给林医生。”
“林医生?”
“对,你的主治医生林西。昨晚她还特意过来看了你的病历。”
顾云峥坐起来,突然问了一句:“林医生……是一个人住吗?”
技术员被他这个问题弄得一愣。
“啊?这……我不太清楚。怎么了?”
“没什么。”顾云峥重新坐回轮椅,“随便问问。”
他被推出检查室的时候,脑子里在飞速计算。
这个时代的林西,和棺材里的那个林西,是同一个人吗?
同名,同姓,同为医生。
但性格不一样。
棺材里的那个林西,冷静、果决、手上沾满血也不皱一下眉头。这个林西,冷淡、疏离、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也许是一个人,在不同的环境下,表现出了不同的侧面。
也许根本就是两个人。
他需要确认。
棺材里。
林西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没有水,没有食物,空气越来越浑浊。顾云峥的高烧还没退,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感染已经开始了。他的皮肤烫得像火炭,嘴唇干裂出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林西。”他突然开口。
“嗯。”
“你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林西愣了一下。
“什么?”
“一千年后的世界。你跟我说说。”他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执拗,“我怕我现在不问你,以后没机会了。”
林西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以后没机会”是什么意思。
棺材里的空气最多还能撑一天。如果不被挖出去,他们俩都会死在这里。
“好吧,”她靠在棺材壁上,望着看不见的天花板,“我给你讲讲。”
“我们那儿有汽车,四个轮子的铁盒子,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一眨眼能跑出去几十里。”
“比战马快?”
“快一百倍。”
顾云峥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认真听。
“还有飞机,能在天上飞的铁鸟,从京城到边疆,以前骑马要一个月,我们那儿两个小时就到了。”
“两个小时……是多久?”
“就是……半个时辰都不到。”
沉默。
“那确实快。”顾云峥说,“难怪你不想留在这里。”
林西苦笑了一下。
“我确实不想留在这里。但我也回不去了。”
“未必。”
“什么?”
“你既然能来,就能回去。”顾云峥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这里也有人来了。如果他能来,你就能回。”
林西皱起眉。
“你是说——你穿过去的那个世界,也有人穿过来了?”
“不确定。但我醒来的时候,那个世界的人看我的眼神不对。他认识我,不,是认识这具身体。”
“什么意思?”
“那个护士看到我醒来,说了一句‘你不是应该明天才醒吗’。正常人的反应不该是惊讶,而是惊喜。她的反应是……紧张。”
林西的脑子转了转,然后明白了。
“你是说,有人不希望你这具身体的主人醒过来?”
“对。”
“所以车祸——”
“可能不是意外。”
棺材里安静了片刻。
林西突然觉得,这场穿越不像是随机的。
两个世界,两具身体,两个濒死的人,同时在同一个时刻被替换了灵魂。
这是巧合?
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盘?
“顾云峥。”
“嗯。”
“你那边的林医生,叫什么名字?”
“也叫林西。”
“同名同姓?”
“同名同姓,同样是医生。”顾云峥顿了顿,“你不觉得很巧吗?”
林西深吸一口气。
空气已经很稀薄了,这口气吸得她胸口发闷。
“很巧。”她说,“巧得不像巧合。”
“所以,”顾云峥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力气,“我们要活着出去。把这件事查清楚。”
“你先活着再说吧。”
“我说了,我没输过。”
林西没忍住,笑了。
笑完之后,她又开始担心。
感染在加重,顾云峥的体温越来越高。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偶尔会剧烈咳嗽,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
这说明感染已经扩散到了肺部。
在棺材里,没有抗生素,没有呼吸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一点点被感染吞噬。
“顾云峥。”她叫他。
没有回应。
“顾云峥!”
“嗯……”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别睡,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说你打仗的事。你打过最凶的一仗是哪一仗?”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西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三年前的雁门关。”他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些,“五万对十五万,打了七天七夜。”
“赢了?”
“赢了。”
“怎么赢的?”
“烧了他们的粮草。”他说,“没有粮草,再多的兵也是死路。”
林西的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粮草。
对啊。
打仗拼的不是谁人多,是后勤。
她现在和顾云峥的处境,不就是一场仗吗?
敌人是时间,是感染,是缺氧。
她的“粮草”是什么?
是她的医术,是她脑子里的知识,是她这双手。
而顾云峥的“粮草”是什么?
是他的身体底子,是他顽强的生命力,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行动。
“顾云峥,”她突然开口,“你再撑一天。一天就够了。”
“嗯?”
“你那个世界,你说你住在一家叫仁爱的医院里?”
“对。”
“那家医院里,有一个林医生。”
“嗯。”
“你去找她。跟她提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赵远。”
顾云峥沉默了几秒。
“赵远是谁?”
“我在那个世界的老师。心脏外科的泰斗,仁爱医院的名誉院长。”林西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你跟他说,‘你欠林西一个人情,现在该还了’。他会帮你。”
“帮你做什么?”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林西说,“他会想办法弄到抗生素——就是你们那个时代的药——然后想办法送过来。”
“怎么送?”
“我不知道。”林西的声音有些沮丧,“但我相信一定有办法。我们既然能通过灵魂穿越,那别的东西也能。”
棺材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不是因为顾云峥昏过去了,而是因为他在思考。
“赵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赵远。”
“记住了。”
仁爱医院,医生办公室。
林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病历。最上面一份是顾云峥的CT报告。
“颅内未见明显异常。胸部CT提示左侧第三、四肋骨骨折,已愈合中。左下肢胫骨钢板内固定术后,位置良好。”
她看完报告,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医嘱,然后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叫顾云峥的病人。
他说的话——什么“人有没有来世”,什么“从来没学过医的人能徒手救人”——这些话不像是随口说的。
他在暗示什么?
她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请进。”
护士探头进来:“林医生,七号床的顾云峥说有事找您。”
“什么事?”
“他说……要跟您单独谈。”
林西皱了皱眉,但还是站起来,拿起白大褂穿上。
七号病房。
顾云峥坐在床上,面前的餐桌上放着一份没怎么动的午饭。他看到林西进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林医生。”
“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叫赵远的人吗?”
林西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顾云峥,眼神从平静变成了审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欠林西一个人情,现在该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林西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愤怒和困惑的表情。
“谁让你说的?”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顾云峥回答得滴水不漏,“但她认识你。”
“她?”
“对,她。”
林西沉默了。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顾云峥,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院长两年前退休了。”她最终开口,声音很平静,“他现在在海南养老。你让他还人情,他连飞机都坐不了。”
“不需要他坐飞机。”顾云峥说,“只需要他打一个电话。”
“什么电话?”
“他能弄到特效药的电话。一种叫‘抗生素’的药。”
林西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可思议。
“抗生素?你要抗生素干什么?你的伤口没有感染迹象。”
“不是给我用。”顾云峥说,“是给一个……在很远地方的人用。”
林西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突然想起昨天查房时,他说过的那句话——“那你怎么解释,一个从来没学过医的人,能徒手给人止血、缝合、判断伤情?”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
这种只存在于小说和电视剧里的桥段,不可能发生在现实里。
但如果不是呢?
“顾云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给我说实话。你说的那个‘她’,是不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顾云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林西,目光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林医生,”他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因为有人快死了。”
林西的呼吸一滞。
她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办公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最终,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赵老师,”电话接通后,她说,“是我,林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我没事。我想问您一件事——您当年说,有一种还在试验阶段的广谱抗生素,能穿透血脑屏障。那药,现在能用了吗?”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好。我知道了。谢谢赵老师。”
她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顾云峥。
“赵老师说,药还在临床试验阶段,不能外流。”
顾云峥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是,”林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他个人存了几瓶,做研究用的。我可以拿一瓶。”
她把小瓶放在桌上。
“我不知道你要给谁用,也不知道你怎么送过去。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顾云峥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瓶子,手指微微收紧。
“林医生。”
“嗯。”
“谢谢你。”
林西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对不对。
把一个还在试验阶段的药交给一个莫名其妙说出她老师名字的病人。
这违反规定。
这甚至违法。
但那个“有人快死了”的声音——
她在心里听到了。
不是顾云峥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一个她从未听过,却觉得无比熟悉的声音。
“撑住。”
她轻声对自己说。
“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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