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山本施压，断料自纺

山本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我在虞记后屋裁一块黛青色的厚缎，准备做一件秋款长衫的样衣。阿桂在台面上锁边，张婶在熨烫。铺子里的生意照常忙碌，学生款的订单摞了半尺高，贵妇们的定制单用红绳扎成一捆挂在墙角的钩子上。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热气腾腾。

然后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打头那个穿一身烟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年纪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中等偏瘦，下颌线条收得很紧，嘴唇薄而抿着。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装饰精美的胁差。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短打的随从，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像是两扇移动的门板。

山本。

我认得他。原书里那章写他出场的时候用的词是“商人”，但他看人的方式跟商人不一样。商人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先落在你身上值钱的东西上——衣裳的料子、腕上的镯子、手指上的戒指。山本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先落在你的眼睛上，像在测水深。

“沈小姐。”他站在柜台前面，微微欠了欠身。中文说得很流利，只带一层极淡的关西口音，“冒昧来访。我是山本商会的山本健太郎，在天津和北平都有办事处。久仰虞记的大名。”

我把剪刀放下，站起来。绸缎的边角料从膝头滑落，落在地面上叠成一朵暗色的花。

“山本先生有事？”

“有事。”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皮面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白纸黑字，日文和中文并列，抬头写着“合作意向书”三个字，“沈小姐的改良旗袍在北平名流圈里颇有声誉。山本商会愿意提供一批优质日本绸缎作为原料，请沈小姐的虞记代为加工，成品由我们销往天津和上海的市场。利润分成——沈小姐拿六成，我们拿四成。”

六成。

听着像是很慷慨的条件。但我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数字：日本绸缎的成本比国产杭绸低两成，但销往天津和上海的定价权完全掌握在山本手里。他给我的“六成”只是分成比例，不是定价权。他可以压价卖、抬高成本、在账目上做手脚——到最后“六成”可能连虞记自己买原料的钱都覆盖不了。

他把虞记当成了他在华北布点的一个加工车间。名义上是合作，实际上是把我的品牌和手艺挂在他的销售链条上，当一颗听话的螺丝钉。

“山本先生。”我把他那份意向书推回去，语气平缓，“虞记用的料子一直是国产的杭绸和苏州织锦，没有用过日本绸缎。而且虞记的款式都是我自己设计的，不适合做代工。”

山本的笑容微微收了一度，但没有消失。他把意向书收回去放进公文包，又从随从手里接过另一只信封，放在柜台上。

“沈小姐先别急着拒绝。”他伸手把信封往前推了一寸，“这是山本商会给虞记的第一批原料供应报价。日本绸缎的价格比国产杭绸便宜三成。沈小姐做生意，应该不会跟钱过不去。”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价格确实比国产杭绸便宜三成。品质如果属实，学生款的利润能翻一倍。

但问题不在这里。

一旦用了日本料子，北平商会的同行怎么看？那些排队买学生款的女学生，还会觉得虞记是“国货”吗？

“国货”这块招牌，换一个底色，丢的可能不止三成客源。

更不用说山本商会进口原料的报关通道我不清楚。如果他的绸缎里混了别的东西——像苏家那批军火原料一样——我的铺子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卷进什么样的网里去？

“价格确实不错。”我把信封合上，放回柜台上，“但虞记的招牌用的是‘国货’两个字。山本先生的料子再好，穿在虞记的衣裳上，那还是国货吗？”

山本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层彬彬有礼的薄壳底下露出一线冷而硬的东西。

“沈小姐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人应该知道，北平城的绸缎供应——”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我身后架上叠着的杭绸和素缎。

“这些料子大部分从南方运来。南北货运的通道……”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息。

“山本商会在天津港有一些小小的货运业务。如果沈小姐坚持用国货，虞记的进货周期可能会稍微长一些。一个月，两个月——说不准。”

断供。

他在用货运通道掐我的原料脖子。

“山本先生这是在威胁我？”我问。

“不，是提醒。”他把公文包合上，从随从手里接过一顶礼帽戴上。帽檐微微压低了些，“沈小姐，生意场上，合作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不合作——”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扣子，目光从帽檐底下透过来。

“那就只能各自想办法了。北平城的布料商会断一阵子货，虞记的订单接了也做不出来。到时候沈小姐再想找我合作，分成比例可能要重新谈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两个随从同时转身，跟在两侧，把门口的光线重新放了进来。山本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帽檐下面的脸半明半暗。

“沈小姐。”他说，“你会后悔的。”

然后他迈出门槛，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两声，脚步声消失在街口的方向。那两个随从的黑色背影把门口的光线切成了整齐的三块。门合上了，光影重新恢复了完整。

铺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阿桂手里捏着锁边的那块料子，线头垂下来晃来晃去没动。张婶按着熨斗的手停在半空中，蒸汽在熨斗底下嘶嘶地冒着白烟。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阿桂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张婶把熨斗提起来，又放下去，到底没出声。

我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只信封。山本留了报价单在里面，纸页边角被他的指尖按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极淡的油光，像一层蛇蜕过之后的痕迹。

我伸手拿起那张报价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什么字都没有。然后我把它撕成了两半，又撕成四半，最后撕成一把碎纸片，哗地扔进桌角的废纸篓里。

“阿桂。”我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裁布时的平稳，“从今天起，虞记的旗袍限量。每个花色只做五件，卖完不加单。”

阿桂愣了一下：“沈老板，那——那些订了学生款的——”

“学生款照做。杭绸库房里还有两百匹，够撑到月底。”我重新坐回裁衣案前面，拿起剪刀，把刚才裁了一半的黛青厚缎继续沿着粉笔线剪下去，“但高端定制款，从今天起限量。每个客人每季度只能定一件。面料用完之前，不接受新的高级定制订单。”

张婶终于放下了熨斗，犹豫着问：“沈老板，那料子用完了怎么办？”

剪刀沿着绸面划过，发出干脆利落的“嘶”的一声。黛青色的厚缎被整齐地分成两片，边角利落，没有一丝毛边。

“他们断我的料。”我说，“我就自己纺。”

铜镜在右手腕上温温热热地贴了一下，像在说：对，就是这样。

铺子里又响起来了。缝纫机嗒嗒嗒，剪刀嘶嘶过缎面，熨斗压在布上嗞一声冒一股白汽。

山本走的时候说“你会后悔的”。

他不知道，他说出“断供”两个字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已经排好了时间表。

库房两百匹杭绸——撑到月底。西郊十二亩地——月底前手续办完。买地、盖厂房、进设备——钱够。流水比预计多了三成，铜镜里那批金条还没动。

他以为断我的料就是掐我的脖子。

他搞错了一件事。我从来没打算靠别人的脖子呼吸。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乳白色的玉镯。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玉面上，内圈“百年好合”四个字若隐若现。

我得给自己织一条路出来。

剪刀第三次落下，黛青色的料子又分出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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