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记的生意,在报纸头版事件之后彻底翻了个个儿。
原先一天进店七八个人,如今从开门到上板,门坎没落过灰。有人来看衣裳,有人来看“那个把刘三刀送进警署的女老板”,还有人纯粹逛到东街顺脚拐进来瞧一眼热闹。不管为什么来,进来的人十有八九试一件样衣,试完样衣的十有八九留一张订单。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第三天在门口贴了招工启事,包食宿,工钱按件计。来应征的不多——北平城里正经绣娘都有固定主顾,散工又不愿意给新铺子做工。最后还是招到三个:一个四十出头的张婶,在东街做了二十年散工,手艺扎实,性子闷;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媳妇,男人在码头扛活,她在家里接零活贴补;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叫阿桂,人瘦小,手指倒灵巧,试了三个盘扣的针法,又快又稳。
开始带人干活。台面从一张裁衣案扩成三张,我坐中间,张婶在左,阿桂在右。小媳妇负责锁边和熨烫。缝纫机从一台变两台,新买的那台比我老胜家新了十多年,踩起来顺滑,走线笔直。
一切看着都在往上走。欣欣向荣。热闹。有条不紊。
但我知道暗处有人在动。
最先出事的是张婶。那天下午她出去倒了一趟水,回来神色就有些不对。她本来话少,那天更少。裁布的时候手慢了半拍,有块料子的省道收错位置。我检查时发现,没声张,把那块料子重新裁过,废料叠好压在案板下。
第二天阿桂偷偷告诉我:“张婶昨儿晚上出去了一趟,回来袖子里鼓鼓的,像揣了东西。”
我问看见什么了。她摇头,只看见张婶从后巷回来,脚步比平时急。
我没再追问。当天下午让阿桂换了位置,调到库房理线,张婶留在台面上继续做那件藕荷色的单子。然后我找借口去了后巷,在墙根底下翻开两块松动的青砖——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一行字:藕荷色那件,领口改松两分。定金十两。
字迹陌生。纸条的质地我见过——沈柔的帕子就用这种绵纸包,前两天她来东街逛,风吹起来过一回。
她在收买我的人。
我关上门,把张婶叫进库房。她站在我面前,手指绞着围裙,脸上浮一层薄汗。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先开口了:“沈老板,我……家里小孙子病了,急用钱。那天有个女人来找我,说只要动一下针脚就给五两——我知道不该拿,可我——”
“给了多少?”
“五两……定金,说做完再给五两。”
“你收了?”
张婶的脸白了。站在我面前抖得像筛糠的簸箕,围裙捏成一团。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推过去:“就这一张?还有别的?”
“没有了!真的就这一张!”她扑通跪下,声音里带哭腔,“沈老板我错了,我把五两银子退回去,我——”
“不用退。”
张婶愣住,抬头看我。
“银子你留着,给孩子看病。这张单子你不用管了,明天起调去熨烫那边。”我把纸条收回来叠好放进口袋,“以后再有外人找你,来告诉我。”
她的嘴唇哆嗦半天,趴在地上磕了个头。我没扶,站起来转身出了库房。
处理完这事,我回到前台重新坐下,铺开新一张设计稿。笔尖刚落在纸上,铜镜贴着腕骨忽然烫了一下。
抬头。门口的光被挡住了。
一个穿灰蓝色长衫的***在门框里,正低头看橱窗里那件藕荷色样衣。身量很高,背脊笔直。料子是普通细布,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刀裁斧劈的挺括。他侧对着我,眉骨轮廓被门外阳光勾了一道浅金线,那道疤在光线下显出一线肉色旧痕。
傅沉渊。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然后稳住。
他没穿军装。头发比那天在傅家前厅随意了些,没拿发油往后拢,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小半道疤。微微弯腰看样衣的样子,跟任何一个走进洋装铺子的普通客人没什么区别。
除了他看衣服的方式。
他在看走线。目光从领口沿肩缝滑到腋下,又沿腰线省道滑到衣摆。速度太快了,像脑子里有一套严格的检查程序在跑,跑完之后得出结论:这件衣裳做得不错。
然后他转过身,推门走进来。
四目相对。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边摊着半张设计稿,指间还夹着笔。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目光落在我脸上之后,停了两息。
“老板在吗?”
声音压低了半度。不带那天傅家前厅的冷淡疏离,也不带那种冷兵器的刃感。此刻听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礼貌的、略有些沙哑的年轻男人。
我放下笔站起来:“在。您做衣裳?”
“嗯。”他走到台面前,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从张婶的裁衣案到熨烫台,从新缝纫机到墙上样衣陈列,最后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做一件秋天的外套。西装款,料子用中式绸面,夹层加薄棉。”
西装款式中式面料,夹棉外套。这搭配听着别扭,但我瞬间明白了——他要一件能穿在军装外面的便服外套。中式绸面的温润质感,西装的利落轮廓。军需外的场合,这种衣服能替他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以。”我转身从架子上抽一卷面料下来。深灰蓝色织锦缎,暗纹是云水纹,不张扬,质地极好。“您看看这个。”料子铺在台面上,手指按着边角展平。
他走过来,站在台面前低头看料子。位置离我很近——裁衣案不宽,两人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一匹布料的宽度。他低头时额前碎发垂下来,我闻见一股极淡的皂角混着烟草的气息。
他伸手摸料子。手指从织锦缎表面滑过去,指腹碾了碾织纹密度。
“织工不错。哪里进的?”
“苏州。老字号直供。”
他点头,直起身。我注意到他直起身时目光往下滑了半寸——落在我握着布边的手指上。手指缠着棉布条,指尖有缝衣针扎出的几道红痕。
他的目光在那几道红痕上停了大约一息。然后收回去,语气不变:“量体吧。”
我从柜台下取出软尺,走到他侧面。“抬手。”
他抬胳膊。我站在他侧面,把软尺从他肩头绕过去,量肩宽。这个姿势让我离他后颈不到三寸——能看见衣领下露出一小截皮肤,被日头晒成浅浅的蜜色,后颈正中有一颗小痣。
傅沉渊的后颈有颗痣。原书没写过这个细节。
“肩宽一尺九。”报数,低头在纸上记。然后绕到正面,量胸围。软尺从背后绕过来时,我的手从他肋侧经过。隔细布料子,能摸到底下一层硬而匀称的肌理。他站得很直,呼吸稳,胸腔起伏幅度极小。
量完胸围,手指在软尺上掐了个记号,正要收回——他忽然低头看了我一眼。
离得太近。我仰头,他垂眼,中间只剩那根软尺的距离。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光晕。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照在那道光晕上,像一小片融化了的蜜。
“腰围。”他说。
还是那个普通客人的语气。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动。幅度太小,小到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我往后退半步,软尺绕到他腰侧。手指从他腰线经过时,感觉到他腹肌微微收紧了一下——这具身体在控制呼吸,我靠近时他屏了半息。
没拆穿。
“腰围二尺二。”报完数,退后一步,“袖长。”
量袖长时我站在他侧面,软尺从肩峰顺着手臂外侧拉下来。小臂结实,隔着袖子能摸到前臂肌群线条,硬而长。量到腕骨时多停了一瞬——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白色旧疤,一指长,像多年前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这道疤,原书也没写过。
尺寸全部记完,收软尺,回到柜台后面。铺子里安安静静,张婶在库房熨烫,阿桂在理线,前台只有我们两个人。
“工期?”
“十天。”
“加急呢?”
“加急五天。”抬眼看他,“加急费另算。”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面额不小,够做两件外套还有余。“不急,十天。做好之后我不过来取。”
“那怎么取?”
他低头看我一眼。目光里那点琥珀色已经收掉了,重新变回深不见底的一片褐。但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些,像在压一个没成型的笑。
“做好了送到傅宅。我姓傅。”
“我姓傅”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报一个普通姓氏。但说完就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着,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我“啊”一声认出来?还是等我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我把银票收进抽屉,在一张单子上写下尺寸和款式。笔尖稳稳划过纸面,抬头对他笑笑:“傅先生,十天后来取就好。到时候您派人来拿也行。”
他站了两息。
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里挂着那件被刘三刀捏过之后重新熨过的藕荷色样衣。衣摆处一道极淡灰印子,洗过两遍还没完全消。
“这件衣裳,被人摸过?”
“被人捏了一下。洗掉大半,还留了点印子。”
他看了那道印子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背影消失在门口光线里,灰蓝长衫下摆在门槛上掠过一道弧,门合上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
我低头看手里那张尺寸单。肩宽、胸围、腰围、袖长,每一个数字都在上面。手指停在“腰围二尺二”那一行,指腹蹭过纸面,想起软尺绕过去时他腹肌收紧的那个瞬间。
傅沉渊。你真当我不认识你?
我没拆穿。拆穿了,这游戏就不好玩了。
尺寸单叠好放进抽屉,跟那张十两银票并排。银票边角微卷,上头盖着傅府的私印。他故意留了这个破绽——在试探我认不认得这个印。
我认得。上辈子拍了五年民国戏,北洋军阀时期的私印款式闭着眼都能分辨。傅府的印是方章阳文,篆体“傅”字,边角略带残损,是战火里磕过的旧章。
他穿一件普通细布长衫,顶着那张冷硬的脸,故意在我面前弯腰量体,用一根软尺的距离靠近,留一张盖了傅府私印的银票,然后不咸不淡说“我姓傅”。
他在试探我。
我没有戳穿。他今天来,手里大约已经握着那份笔迹比对的结果了。我在他面前越镇定、越不露怯、越像一个“不知情的洋装店女老板”,他越觉得有趣。
他越觉得有趣,我就越安全。
银票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对着光看。傅府的印在光下泛一点暗红朱砂余色,旁边有他按指印时留下的半枚指纹。
笑了笑,收回抽屉。
铜镜在袖口里又微微温热。伸手进去碰了碰镜面——镜面上忽然浮现一行极模糊的小字,像墨迹沉在水底。
他腰围二尺二。
愣了一瞬,忍不住笑出声。这铜镜还带记尺寸的功能?
笑声在空铺子里散开。我擦了擦眼角,重新坐下来铺开设计稿,用毛笔在稿纸左上角写了一行标注:傅先生,深灰蓝织锦云水纹,西装款夹棉外套。工期十天。
笔尖收起时,后巷传来一阵脚步声。阿桂从后门探进头,声音压得很低:“沈老板,张婶刚才又出去了一趟。我看她回来手里捏着个纸包——”
“让她进来。”
阿桂缩回去。不一会儿张婶推门进来,低着头把一包东西放上柜台。打开,五两银子,一张折叠纸条。纸条上写:领口改松两分那件事,不做也罢。银子退回。
我看看那包银子,又看看张婶抖着的手指。
“谁送回来的?”
“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人,”张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她在后巷堵住我,把银子塞回来就走了。说……说那件事算了,让我别声张。”
穿藕荷色衣裳的女人。沈柔。
我把银子推回去:“拿着。给你孙子抓药。”
张婶的手抖得更厉害,没敢接。我直接把银子塞进她围裙口袋,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抽屉——跟傅沉渊的银票隔了两张纸的距离。
一个收买我的人,撤了手。一个试探我的人,刚进过门。沈柔和傅沉渊在同一天动了手。前者的手伸进来,被我捏住了指头。后者的手伸进来——我让他摸了满把的空。
这局棋,两边的下法都很有意思。
铺开新设计稿,在“傅先生”那件外套的腰线位置重新描了一笔。深灰蓝织锦缎配云水暗纹,西装款剪裁加中式立领,腰线收得比普通西装高半寸——他腰细,收高了显腿长。
画完搁笔。后窗外面吹进来一阵暖风,北平的春天深了,柳絮开始满街飘。日光落在虞记门前的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十天。十天后他来取衣裳。他来的时候,我穿什么好呢?
铜镜在腕骨上微微一动,像听见了这句自言自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9章 微服进店,双线交汇》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