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茶会首秀，贵妇圈炸了

茶会的请柬，我花了两天。

请柬本身不值钱——洒金红纸印“陈府赏春茶会”六个字，北平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太太小姐都收得到。值钱的是能进那道门的身份。陈府是北平商会会长的宅邸，陈家太太每年春天办这场茶会，等于给贵妇圈划一道线。线里头，才是正经有脸面的人家。

我之所以能拿到，是因为陈太太的娘家侄女前天来虞记看了两回橱窗。每一回，都站了一刻钟以上。

我让那姑娘试了墨绿绢纱的暗纹旗袍。她穿上后在镜子前转了三个圈，差点当场把衣裳穿走。没带够钱。我说没关系，改日穿去给姑母看看，要是陈家太太喜欢，这件算我送的。

姑娘的脸亮了。

于是今天下午，我穿着自己做的第三件样衣——藕荷色真丝改良旗袍，暗扣式小立领，袖口收窄到七分，露半截小臂，衣摆右侧开衩，衩口镶一圈极细银线滚边——走进了陈府后花园。

茶会设在水榭。北平三月风还带着凉意，水榭四周挂了厚锦帘，帘子一放，里面炭盆烧得暖烘烘，满屋子衣香鬓影。太太们坐铺锦垫的太师椅，端盖碗茶。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窗边说话。桌上摆四色点心，时令鲜果。

我走进去。至少七八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这件衣裳走路有讲究。步子不能大——开衩位置步子大了露太多，显轻浮。也不能小——小了姿态发怯，撑不起料子。我的步伐在两者之间，腰背挺直，下颌微收。走进水榭时，整个人像一道从门缝挤进来的薄光，不声不响，谁也忽略不掉。

陈太太正坐主位跟几位年长夫人说话，余光扫到我，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大约三息。旁边娘家侄女立刻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陈太太微微点头。

然后朝我招手：“这位是……沈家的二小姐？”

“陈太太好。”我走过去行礼，不卑不亢，“听您侄女说府上茶会是一等一的雅事，厚着脸皮跟来了。”

陈太太上下打量我。目光从领口暗扣滑到衣摆银线滚边，最后落在开衩位置。那个高度，她看了大约两息，脸上浮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上辈子见过很多次。造型师给女明星换上一件新礼服，全场女宾都在暗中比较、又不好意思明说，就是这种表情。

“你身上这件——”陈太太开口，语气控制得很好，长辈对晚辈的温和，“是自己做的？”

“是。”我微微侧身，让她看清些，“前些日子刚盘了间小铺子，做改良旗袍。这件是样衣。陈太太不嫌弃，回头按您身形再做一件送过来。”

“回头按您身形再做一件”这句话出口，旁边几个夫人的目光齐刷刷移过来。

北平贵妇圈有个很微妙的特点：从不缺好衣裳，但永远缺“还没人穿过”的款式。瑞蚨祥的料子再好，家家都有。前门外洋装店的版型再新，人人都在穿。唯独这种改良旗袍——腰线提两寸，领口换暗扣，开衩挪方向。乍一看还是旗袍，穿上去整个人挺拔一截，利落一截，年轻一截。

第一个开口的是位穿绛紫团花袄的夫人，五十出头，手腕一对翡翠镯水头极好。端着茶碗过来，假意寒暄几句，手指在我袖口轻轻捻了一下：“沈小姐，这种七分袖版型，春夏穿倒清爽，秋冬——”

“袖口里衬了薄棉，春秋两季刚好。入冬后换夹棉衬里，外面料子换厚缎。”我伸手把袖口翻一小截给她看内里做工，“盘扣也是暗扣式，外面看不出针脚，贴身穿不磨皮肤。”

绛紫袄夫人没再说话。放茶碗走回座位时，跟旁边另一位夫人耳语了几句。那位夫人立刻往我这边多看了两眼。

第二个过来的是个年轻太太，二十七八，怀里抱个三岁孩子。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衣摆银线滚边上，看了很久，才开口：“沈小姐，这种滚边时间长了会不会褪色？”

“银线是苏州老字号的货，过水三遍不褪。不过这种滚边不适合机洗，要手揉，力道轻些。”我顿一下，“您要定做的话，随衣附一张洗涤说明。”

“还附说明？”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铺子倒细心。”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夫人纷纷围过来。问料子的，问工期的，问价格的。我一一作答，语速不快不慢，每个答案恰好说到她们最在意的点上——工期短，她担心等太久；价格贵但物有所值，她担心花冤枉钱；款式独一件不出街，她担心撞衫。

水榭里的气氛从一盘散沙慢慢收拢，焦点落在我站的这一小块地方。陈太太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没动，但我注意到她往后招了招手，跟管家小声吩咐了一句。那句话我没听见，管家点了点头就往外走了。

茶会散时，天色还早。日头斜在西边屋顶上。我跟几位太太小姐一一道别，走出陈府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陈太太站在廊下跟人说话，余光落在我背影上，嘴角带着一点算盘珠子拨响之后的神情。

当晚，虞记后屋的灯亮到很晚。

从陈府回来，把铺子里样衣重新挂了一遍，又把今天聊过的尺寸款式记在纸上。记到第六个人，窗外传来啪嗒一声。

推开后窗看。地上落一卷东西，细麻绳扎着。

拆开麻绳，里面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一行字：三日之内，藕荷色那件，改修身两寸，送至王府井赵府。定金二两。

二两。差不多是普通旗袍半件的价钱。光定金就收了。

把纸折好压在柜台上，继续写下一张。写到第九个人，前门门缝底下嘶地塞进来一页纸。走过去捡起来，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一行字：墨绿那件，改加袖长一寸，后天用。

又一张。

到亥时三刻，前门门缝、后窗窗台，甚至门板底下空隙里，我陆陆续续收了十一张纸。有工工整整的，有潦草得认半天的，有连尺寸都写错的——但每一张都附了定金。银元或小票子，数额从一两到三两不等。

十一张订单。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每张纸上的尺寸款式抄进账本，一颗一颗数定金。银元摞在桌面上，一共十四枚，叮叮当当响。加两张小票子，合起来够付下个月房租。铺子开了四天，店面月租八两现银，这些定金总额已经超过了。

银元收进钱匣，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这几天忙得连轴转。额头的伤结了痂又蹭掉两回，从昨天开始隐隐发痒——伤口在收口了。身体还是亏，精神旺得不行。旺到坐椅子里闭一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明天要跑布市的路线，哪些花色该补，账本怎么再记细一点。

铜镜贴着腕骨，微微温热。

拿起来对油灯看了看。镜面上那层薄雾比前两天又亮了些，像水面被什么东西轻轻扰了一下，泛起一圈极细涟漪。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涟漪消散，镜面深处隐约浮现一个极模糊的画面——穿军装的人影，坐在灯下，手里翻一沓纸。

傅沉渊。他还没睡。

收起铜镜，起身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插好门闩，又检查一遍后窗是否锁紧。回到柜台后面，铺开一张白纸，把明天要做的事一条一条列出来。

写到第六条，笔尖停了停。

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一个“沈”字，划掉。换成“柔”字，又划掉。最后什么都没写，重新开始列第七条：明日早市进素绸五匹，藕荷色两匹，黛青色两匹，茜色一匹。

沈柔今天没来茶会。陈太太的侄女告诉我，沈柔本来要来，临时推了——因为听说沈虞也会去。

她在躲。

不像沈柔的脾气。那天在虞记门口说“撑不过一个月”，底气还足着。回去之后张氏大约跟她说了什么，或者她自己查了什么。

搁下笔，吹灯。

黑暗中靠在床板上。铜镜在掌心散发一丁点若有若无的温度，像一只蛰伏的小兽在均匀呼吸。后窗外面隐约传来夜巡更声，梆子敲三下。睡了。今晚这十一张订单够抵一个月房租，明天天亮去布市进货，回来赶工。下个月房租付完，余钱还能再添一架缝纫机。

黑暗中，忽然笑了一声。

沈柔，你等着看笑话。笑到最后的是谁？

铜镜放回枕边，翻了个身。

外面梆子又响三下，夜色更深。虞记铺子里一片漆黑，柜台钱匣子里那十四枚银元叠在一起，安静地、沉甸甸地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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