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郭威是个好榜样

赵匡胤这辈子，最该感谢的人不是他爹，不是他老婆，甚至不是他自己。

是郭威。

郭威是谁？后周太祖，赵匡胤的老上司，也是五代十国时期唯一一个没被亲儿子捅死、没被部下乱箭射死、没被契丹人砍死的开国皇帝。他病死在床上，享年五十一岁，在那个年代算是善终。

但赵匡胤感谢他的理由，不是这个。而是郭威教会了他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怎么当皇帝，才能当得既体面又安全。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二十年前，看看郭威的职业生涯。

郭威年轻时，是个街溜子。史书上说他"负气任侠"，翻译成人话就是：爱打架，讲义气，但没什么正经工作。他十八岁那年，在潞州街头遇到一个屠户，屠户欺行霸市，郭威看不过去，上去理论。屠户说："你敢捅我吗？"郭威说："你敢让我捅吗？"然后一刀把屠户捅死了。

这就是郭威的出道方式：替天行道，顺便杀人。

后来他投了军，跟着刘知远打天下。刘知远建立后汉，郭威成了开国功臣，封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手握重兵。这时候，后汉皇帝刘承祐（刘知远儿子）看他很不顺眼。

950 年，刘承祐决定动手。他派人杀了郭威留在开封的家属和部将，郭威在邺都接到消息，全家死光，只剩一个养子柴荣还在外地。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崩溃。郭威没有。他做了一件事：把军队里的士兵召集起来，哭着说皇帝杀了我全家，但我对朝廷忠心耿耿，你们跟我回京，只杀奸臣，不反皇帝。

士兵们信了。他们跟着郭威南下，一路打到开封。刘承祐出城迎战，被乱兵杀死。郭威进了城，没有立刻称帝，而是让太后临朝，自己当「监国」。

然后，好戏开始了。

951 年正月，契丹入侵。郭威率军北上抵御，走到澶州（今河南濮阳），士兵们忽然不走了。他们扯了一面黄旗，披在郭威身上，跪地高呼："天子须侍中自为之！"——翻译成人话就是："这皇帝您得当！"

郭威的反应是：推辞。

第一次推辞：「不行不行，我不敢。」

士兵们不让。

第二次推辞：「真的不行，我对不起先帝。」

士兵们还是不让。

第三次推辞：「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坚持，那我就勉为其难……」

注意，整个过程和赵匡胤的陈桥兵变一模一样。但郭威是原创，赵匡胤是抄袭。

而且赵匡胤抄得比郭威本人还好——郭威当年是真的全家被杀，一怒起兵；赵匡胤则是****，双方配合默契。这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郭威教给赵匡胤的，不只是「黄旗加身」的剧本。更重要的是后续操作。

郭威称帝后，做了几件让赵匡胤印象深刻的事：

第一，不杀前朝皇室。

刘承祐虽然死了，但后汉宗室还在。郭威没有赶尽杀绝，而是封刘崇（刘知远弟弟）为太原留守，后来刘崇建立北汉，郭威也没追杀。这给了赵匡胤一个启示：得国要正，杀人要少。

第二，减轻赋税，整顿吏治。

五代十国是乱世，皇帝换得像走马灯，没人关心老百姓死活。郭威不一样，他下令废除苛捐杂税，整顿贪官，甚至亲自审案。这在当时简直是圣人行为。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解决了武将问题。

郭威自己就是武将出身，靠兵变当的皇帝。他知道，今天他能黄旗加身，明天别人也能。所以他称帝后，开始削弱节度使权力，加强中央集权。

但他没做完就死了。951 年称帝，954 年正月病死，只当了三年皇帝。

这三年，够让赵匡胤看明白整套流程：黄旗加身→推辞三次→进城→不杀前朝→减税→削藩→坐稳皇位。

郭威没做完的事，赵匡胤接着做。而且做得更彻底、更漂亮。

954 年，郭威病死，养子柴荣即位，是为周世宗。赵匡胤继续跟着柴荣干，但心里始终记着郭威的那套「教程」。

这里有个细节很有意思。郭威临死前，把柴荣叫到床边，指着大殿上的匾额说：「我死之后，你要记住，当皇帝最难的不是打仗，是让人服你。」

柴荣记住了。赵匡胤也记住了——他当时就在殿外站岗，隔着门缝，听见了这句话。

六年后，960 年，赵匡胤在陈桥驿被披上黄袍。他推辞了三次，进城，不杀柴氏子孙（封柴宗训为郑王），减税，削藩，杯酒释兵权。

每一步，都是郭威的升级版。

但郭威也有没教到的地方。

郭威没教赵匡胤怎么处理弟弟。郭威的养子柴荣对他忠心耿耿，但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不是养子，是亲弟弟，而且有野心。

郭威也没教赵匡胤怎么处理燕云十六州。这地方是石敬瑭割给契丹的，郭威活着的时候没收复，柴荣北伐打到瓦桥关，也没收复。赵匡胤更没收复。他倒是想了一个办法——设立「封桩库」，每年存一笔钱，打算攒够了从契丹手里买回来。

买地盘？这主意听起来很怂，但赵匡胤有他的道理：「我用二十匹绢换一个契丹兵的人头，用二百匹绢换一匹战马，用二百万匹绢换燕云十六州——这笔账，比打仗划算。」

这账算得精明，但没时间了。976 年，赵匡胤突然死了，封桩库里的钱还没攒够。

这些没教到的、没做完的，后来都成了宋朝的隐患。但那是后话。

现在，让我们回到 960 年的开封城，看看赵匡胤怎么消化他刚抢来的皇位。

他坐在崇元殿的龙椅上，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这些人昨天还是他的同事，今天变成了他的臣子。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敬畏，有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服气。

赵匡胤知道，郭威的教程只教了一半。另一半，得他自己摸索。

他摸了摸龙椅的扶手，凉飕飕的。这椅子不好坐，但他已经坐上来了。

郭威是个好榜样。但榜样只能教你开始，不能教你结束。

赵匡胤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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