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夜色私访，旧悸难平

深夜的事务所，整层办公区只剩零星灯光。

中央空调的低鸣混着窗外沉沉夜色，安静得能听见指尖敲击键盘的轻响。

苏晚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句笃定的文字，怔怔看了许久。

【风险，我担。】

【你只管做你最擅长的，耀眼就好。】

陆则衍的字句从来都是这样，简单、冷硬，却带着无人能及的底气。

他是站在顶峰的人，有资格替所有人兜底，可苏晚从未想过，时隔三年，他这份毫无底线的偏袒，依旧会独独落在自己身上。

三年前她年少轻狂，敢天马行空落笔，敢赌所有创意，是因为身后永远有一个陆则衍。

他会告诉她，大胆做，出事我扛。

后来她亲手推开他，从此步步谨慎，凡事自留退路，再也不敢赌、不敢疯。

输不起三个字，是她这三年刻在骨里的警醒。

苏晚指尖轻轻落在屏幕上，良久，删掉了打了又改的文字，最终只回了一句。

【多谢陆总信任。我会修改完善，保证终审稳妥落地。】

依旧是疏离得体的口吻，将所有私人情绪尽数隔绝在外。

手机那头的陆则衍看着屏幕，眼底的微光一点点淡下去。

稳妥。

又是稳妥。

他最不想从她嘴里听到的两个字。

他要的从来不是四平八稳的合格方案，他要的是属于苏晚的、独一无二的、锋芒毕露的才华，是当年那个惊艳全系、傲气鲜活的她。

陆则衍指尖摩挲着屏幕，指节微沉，没有再回复。

对话框彻底沉寂。

苏晚松了口气，又莫名心头空落。她收起手机，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动手修改天幕设计方案。

既然他愿意承担风险，那她便不负这份信任。

不是私情，只是职业本分。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凌晨一点，城市彻底褪去白日喧嚣。

小夏早已撑不住趴在工位上浅睡，整层办公室安安静静，只剩苏晚桌前一盏孤灯。

修改完最后一版天幕结构参数，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透气。

事务所位于写字楼二十三层，居高临下，能俯瞰半个南城的夜景。霓虹车流绵延成片，璀璨盛大，却热闹得与她无关。

晚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带着微凉的夜气，拂过她疲惫的眉眼。

三年前，她和陆则衍也常常这样熬夜改图。

那时候他还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冷漠总裁，只是个会陪她熬到深夜，给她热牛奶，替她整理图纸的少年。

他会从身后轻轻圈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哄她：太累就别改了，我的小姑娘不用这么拼。

往事如潮水翻涌，猝不及防，堵得人胸口发闷。

苏晚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回忆。

都过去了。

早已物是人非。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推门声。

轻得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夜风吹动，却让苏晚的背脊瞬间绷紧。

这栋写字楼深夜早已锁了大门，除了留守的她们，不可能再有其他人。

她骤然回头。

走廊灯光昏暗，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逆着光立在门口。

黑色大衣衬得肩线笔直，周身裹挟着深夜的凉意，眉眼隐在光影里，深邃得辨不清情绪，却自带迫人的压迫感。

是陆则衍。

苏晚呼吸猛地一滞。

他怎么会来？

陆则衍抬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光洁地砖上，发出低缓的声响，一步步靠近，也一步步碾碎苏晚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他停在离她两步之遥的位置，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自上而下，细细描摹。

深夜的她卸去了白日所有职场锋芒，眉眼带着淡淡的疲惫，长发松散垂在肩头，少了几分疏离坚硬，多了几分柔软温顺。

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方案改完了？”

陆则衍率先开口，嗓音比白日里更低更哑，染着夜色的沉郁。

苏晚定了定神，收敛所有失态，恢复礼貌疏离的姿态，轻轻颔首：“差不多定稿了，多谢陆总提点。”

“我不是来听你道谢的。”陆则衍打断她。

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骤然拉近，属于他清冽冷淡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雪松香，彻底将她笼罩。

苏晚下意识后退半分，背脊轻轻抵上冰冷的落地窗玻璃。

退无可退。

陆则衍垂眸看着她躲闪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抹晦暗的笑意，极轻，却带着强势的占有意味。

“苏晚，”他压低声音，目光锁死她的眼眸，“你到底在怕什么？”

空气骤然凝滞。

怕什么？

她怕旧情复燃，怕重蹈覆辙，怕三年前没说清的真相被揭开，怕她好不容易稳住的人生，再次因为这个人天翻地覆。

可这些，她一字不敢说。

苏晚抬眸，迎上他深邃迫人的目光，眼底一片澄澈坦荡，掩去所有慌乱：“陆总多虑了，我没有怕。我只是恪守合作分寸，公私分明。”

“分寸？”

陆则衍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极其讽刺的话。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温热的呼吸擦过她的耳畔，字字沉缓，带着碾压人心的力道。

“你我之间，早在三年前，就没什么分寸可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她所有故作平静的伪装。

苏晚心口狠狠一颤，指尖微微蜷缩，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三年前的炙热、亲密、争吵、决裂，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搅得她心神不宁。

“陆总，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她别开眼，声音微轻，却带着固执的坚定，“现在我们只是甲乙双方，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陆则衍直起身，眸色彻底沉冷下来。

他看着她刻意冰冷的侧脸，看着她层层包裹的防备，心底积压三年的郁气骤然翻涌。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苏晚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

久违的触碰，熟悉的温度，跨越三年的空白，狠狠撞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苏晚，”他垂眸看着她，眼底藏着隐忍的偏执，“你可以骗我，可以装冷静，可以跟我讲分寸讲规矩。”

“但别骗你自己。”

“你心里，没放下。”

不是疑问句，是笃定的陈述句。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所有的逞强，所有的口是心非，所有藏在冷静皮囊下的波澜。

苏晚喉间发紧，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暴露。

她用力压下心底的翻涌，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

“陆总说笑了。”她抬眸，眼底已经恢复平静，只剩淡漠，“人总要往前看。过去的执念，没必要一直纠缠。”

话音落，办公室陷入死寂。

陆则衍静静看着她，良久，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往前看。

所以她的往前看，就是彻底抛开他，接受别人的温柔，比如沈亦辰？

一想到傍晚楼下两人相谈甚欢的画面，他心底的戾气便压不住地滋生。

他收回手，周身温度彻底冷沉下来，恢复了那个冷漠疏离的陆总，不再有半分私人情绪流露。

“方案我看了。”他骤然回归正题，语气公事公办，“天幕突破得很好，符合我的预期。”

“终审当天，正常发挥就够了。”

苏晚微怔，没想到他骤然收敛所有拉扯，干脆利落转回工作。

她颔首：“我会尽力。”

“嗯。”陆则衍淡淡应声，目光最后扫过她疲惫的眉眼，声音微沉，“早点休息，熬夜影响状态。”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径直离开。

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门轻轻合上。

室内瞬间恢复空荡安静。

可那股属于他的气息，那股强势、偏执、又暗藏温柔的气场，久久萦绕不散。

苏晚站在落地窗前，久久未动。

心口杂乱不堪，又闷又酸。

她以为三年时间足够抹平一切。

可直到重逢才明白——

有些心动，有些执念。

风吹不散，时间磨不平。

旧悸暗藏，一旦翻涌，便是溃不成军。

走廊外。

江屹早已等候在暗处，见老板出来，立刻上前。

陆则衍步履沉稳，面色冷淡，看不出情绪。

“查一下，三年前苏晚家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他边走边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彻查，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三年前的分手太过突兀，太过蹊跷。

今日再见她的躲闪、她的隐忍、她那句轻飘飘的“输不起”，让他彻底确定。

当年的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他等了三年，怨了三年，冷了三年。

如今重逢，所有真相，他必须一一挖出来。

所有让她委屈、让她独自煎熬的人和事，他通通不会放过。

江屹心头一凛：“是，我立刻加急核查。”

夜色深沉。

一场关于过往真相的追索，悄然开启。

而困住两人三年的情愫与误会，终于要在这座繁华城府里，慢慢破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