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分寸难越，暗潮涌动

竞标会结束，会场里的人陆续散去，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大半话题都绕着方才那场抄袭风波，以及陆则衍最后的决断。

林曼脸色难看至极，狠狠剜了苏晚一眼，带着团队快步离开，走时还不忘低声冷哼，显然心里的不甘与敌意半点未消。

苏晚收拾着手边的设计图纸与平板电脑，指尖划过打印精致的方案封面，心绪还未完全平复。方才四目相对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陆则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一张密网，悄无声息将她缠绕。

“苏姐，还好有惊无险。”身旁的助理小夏凑过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林曼也太过分了，明明就是故意找茬，还好陆总明事理，直接把她的质疑驳回了。”

苏晚合上文件夹，面上恢复一贯的淡然，轻声道：“行业里难免有竞争倾轧，不必放在心上。方案进了终审，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话虽如此，心底那点异样却挥之不去。

她比谁都清楚，陆则衍绝非单纯“明事理”。以他在商界的行事风格，向来公私分明到近乎冷酷，方才那句一锤定音，看似公允，实则无形中为她挡下了一场灭顶之灾。

是念及旧情？还是仅仅出于对方案本身的认可？

苏晚不敢深想，也不愿深究。三年前亲手斩断的关系，如今再去揣摩对方的心思，无异于自寻烦恼。她定了定神，拎起文件袋，“走吧，先回事务所。”

两人刚走到会议厅门口，一道沉稳的身影拦在了前方。

是陆则衍的特助江屹。

江屹跟在陆则衍身边多年，处事圆滑周到，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苏设计师，陆总请您留步，移步旁边的会客室一谈，聊聊后续终审的对接事宜。”

苏晚脚步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她侧头对小夏示意，让对方先下楼等候，随后颔首应下：“劳烦带路。”

顶层会客室格调极简奢华，大面积落地玻璃将窗外的城市景观尽收眼底，雨后的天空渐渐放晴，远处楼宇鳞次栉比，却衬得室内气氛愈发安静压抑。

陆则衍已经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褪去了会场里正襟危坐的姿态，单手搭在膝头，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视线精准落在苏晚身上。

距离拉近，两人之间不过两三米的距离，昔日朝夕相伴的亲密犹在记忆深处，如今却隔着一层厚厚的疏离壁垒。

苏晚率先移开目光，主动拉开单人沙发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职业距离，开门见山：“陆总，不知您找我，是关于终审还有哪些具体要求？”

她语气平稳，用词严谨，完完全全是乙方对接甲方的标准口吻，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陆则衍看着她这副刻意划清界限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三年了，她倒是把“生人勿近”演得淋漓尽致。

他放下手中的雪茄，身体微微前倾，气场不自觉地压迫过来，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方案本身没有问题，但林曼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后续还会有小动作。”

苏晚指尖轻轻搭在文件袋上，从容回应：“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的设计全程有据可查，无论对方使出什么手段，我都能应对。”

“你能应对，不代表麻烦不会找上门。”陆则衍打断她，目光牢牢锁住她的脸，“南城建筑圈子就这么大，故意抹黑的流言传得快，真真假假，旁人不会耐心去分辨。”

这话一针见血。

在这个行业里，才华是底气，名声却是立足根本。一旦负面流言传开，哪怕最后自证清白，也难免留下污点。

苏晚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多谢陆总提醒。我会多加留意。”

依旧是客套的感谢，客气得像对待一位普通合作方。

陆则衍薄唇抿起，周身的气压又沉了几分。他沉默几秒，忽然转了话题，问得直白突兀：“这三年，过得还好？”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文件袋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来了。

终究还是绕不开这三年的空白。

她垂了垂眼，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片刻后重新抬眼，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疏离又礼貌：“托各位同行与前辈照拂，一切顺利。陆总身居高位，想必更是事事顺心。”

答得滴水不漏，半句真心都无。

陆则衍望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他见过她所有模样，少年时开怀大笑的模样，闹脾气鼓着腮帮子的模样，依偎在他身边温柔软语的模样，唯独如今这副处处设防、满身棱角的样子，刺得他心口发闷。

“苏晚。”他第一次没有冠以“苏设计师”的称呼，直接唤了她的名字，声调放缓了些许，“一定要这样？”

简单五个字，裹挟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忍。

苏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细微的痛感蔓延开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迎上他的目光：“陆总，现在我们是合作关系。谈工作就好，其余的，不必多提。”

她在划界，一遍又一遍。

陆则衍深深看了她许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层层叠叠，最终尽数收敛，重新变回那个冷漠疏离的陆氏总裁。他缓缓靠回沙发椅背，恢复了之前公事公办的姿态。

“好。”他淡淡应声，不再纠结过往，回归正题，“终审定在一周后，这段时间，你的团队全权对接江屹，有任何需求、遇到任何阻碍，直接联系他。”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陆氏会保证项目对接的公平性，也会帮你隔绝不必要的纷扰。”

这是明晃晃的庇护。

苏晚心知肚明，这份庇护太过厚重，也太过危险。可眼下项目走到关键阶段，她没有拒绝的立场。她站起身，微微欠身：“多谢陆总。若是没有其他安排，我先告辞了。”

“嗯。”

得到应允，苏晚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会客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江屹适时走进来，看着自家老板凝望着窗外的背影，小心翼翼开口：“陆总，后续需要安排人盯着林曼那边吗？”

陆则衍望着楼下渐渐变小的人影，眸色沉沉，良久才出声：“安排下去，别让她闹出太大动静。另外，把苏晚这三年在业内所有的资料，整理一份给我。”

“是。”

江屹应声退下。

房间里只剩陆则衍一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苏晚的神情。

故作坚强，刻意疏远，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骗不了人。

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分手，至今依旧是他心中解不开的结。他查了很久，始终查不到蛛丝马迹，只当是她心意已变，狠心离去。可今日重逢，种种细节都让他觉得，事情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眼底的挣扎、隐忍，还有那刻意掩饰的闪躲，都在告诉他，当年的离开，或许另有隐情。

陆则衍指尖摩挲着雪茄，眸底锋芒渐起。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一次，他不会再任由她从自己身边溜走。

楼下大厅。

苏晚走出电梯，迎面吹来室外微凉的风，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后背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方才在会客室里的每一秒，都让她倍感煎熬。

“苏姐，聊完啦？陆总没为难你吧？”小夏连忙迎上来。

“没有，就是交代了一下终审的对接事宜。”苏晚摇摇头，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回去之后，团队全员加班，把方案再打磨细化，一周后的终审，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

两人并肩走出陆氏大厦，刚走到路边准备打车，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身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温和儒雅的脸。

是业内知名建筑师，也是和苏晚有过数次合作的沈亦辰。

“苏晚，好巧，刚从陆氏出来？”沈亦辰笑着看向她，目光带着欣赏，“听说今天竞标会风波不断，我还正担心你呢。”

沈亦辰性子温润，能力出众，平日里对苏晚多有照拂，圈内不少人都打趣两人般配。

苏晚露出一抹自然的笑意：“多谢关心，已经解决了。”

就在两人简单交谈的间隙，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陆则衍的视线恰好落下。

看着楼下相谈甚欢的两人，尤其是沈亦辰看向苏晚时那毫不掩饰的温柔目光，他周身的温度，再度骤然降至冰点。

暗潮，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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