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囚牢地底，旧日伤痕

警车停靠路旁，警灯红蓝交替闪烁，刺耳鸣笛渐渐平息。

闷热的风掠过老旧小区，扬起地上薄薄一层尘土。警戒线被拉起，惨白的隔离带横贯空地，将冰冷的女尸与围观人群硬生生隔开。

几名法医、刑侦人员穿戴整齐，进入现场勘察。

人群嘈杂未断，议论混杂着惶恐。没有人知道女人的名字，没有人知晓她的来历，她像凭空出现在这片小区里，又无声无息死在毒辣的烈日之下。

苏晓晓带着桂花，身侧裹挟那团黑气沉沉的怨魂，缓步远离喧闹人群。

刚才与警察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清楚看见警员严肃冷峻的神情，也看见那具静静躺在地面、满身风霜痕迹的冰冷肉身。

法律能勘察尸体、判定死亡，却看不见深埋地底、长达数年的囚禁与精神磋磨。

活人查阳间案，她查暗处罪。

心口的暖玉微微发烫，玉内留存的金银微光缓缓流转，源源不断输送温和灵气，帮她抵御身旁怨魂散发的阴冷煞气。

女人的怨魂安静跟在她身侧，黑气收敛大半，不再狂躁翻滚，只剩化不开的悲凉与刻骨恨意。空洞的黑眸偶尔回望一眼楼栋拐角，那是西装男人消失的地方。

桂花紧紧贴在苏晓晓身侧，透明小手抓着她的衣袖，小心翼翼不敢说话，清澈眼眸里还残留着方才目睹惨状的惊恐。

“妈妈。”

她声音细若蚊呐。

“那个叔叔……好可怕。”

苏晓晓放慢脚步，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眸底清冷沉静。

“恶人终会有报应。”

话音落下，她眉心处淡淡金光一闪——天眼通，彻底全开。

视线穿透楼宇墙壁，穿透厚重土层，直直落入这栋老旧居民楼最深、最阴暗的地下夹层。

潮湿发霉的墙面布满青苔，地面淤积浑浊污水，束缚用的铁链牢牢钉死在冰冷墙壁上，斑驳锈迹沾满干涸的暗沉印记。狭小的夹层没有一扇窗户，常年暗无天日，仅有一盏接触不良的昏暗灯泡，忽明忽暗，映照出角落里肮脏破旧的棉絮与破碎布条。

这里没有温度，没有光亮，没有人声，是专属恶人的私刑地狱。

苏晓晓深深看了一眼那暗无天日的地底囚牢，眸底寒意凝结，胸腔压着一股无法宣泄的沉怒。

她收回天眼，眸光敛去耀眼金光，不再多看那片肮脏黑暗。转身带着桂花，以及周身萦绕淡淡黑气的怨魂，安静坐上路边等候的车辆。

一人、一幼魂、一怨魂，沉默落座，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车子平稳发动，缓缓驶离老旧小区。身后的嘈杂人声、闪烁警灯、冰冷尸体，尽数被车流隔绝，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一路城市街景飞速倒退，喧嚣市井被抛在脑后。

沿途路上，苏晓晓眸光微动，心底掠过一丝感慨。

还记得最开始，她蜗居在海城老城区一间破败狭小的出租屋内。墙体斑驳漏风，环境嘈杂脏乱，空间逼仄压抑，那是她落魄抑郁、勉强苟活的避风港。

而一切的转折点，便是此前处理林家老宅九重阴煞阵的诡异事件。

当初林家之人登门求助，许诺事成之后，赠予她三倍高额酬金。彼时她深陷低谷，囊中羞涩，便接下这桩凶险至极的阴煞委托。

当初解决完整座老宅阴煞危机，帮林家彻底破除九重阴煞阵、摆平所有阴邪祸患后，林家信守承诺，足额转账三倍酬金。

这笔酬金，也是苏晓晓出道以来，赚到的第一笔巨款。

她没有肆意挥霍，思虑良久，索性直接换掉了破旧不堪的出租屋，租下市中心这套采光、安保、环境皆是顶配的高档大平层。既是给自己、给桂花换一个安稳舒适的居住环境，也能借助公寓充沛的阳宅灵气，庇护魂体孱弱的阴魂，隔绝外界杂乱阴煞。

不多时，车辆稳稳停在高档公寓楼下。

刷卡、乘梯、推门。

一行人回到了整洁明亮的大平层。

屋内暖意融融，柔和的自然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房间，纯白的装修干净通透，柔软的家具温馨治愈，处处皆是人间温柔。

可这份温暖明亮，却让身侧的怨魂本能生出畏惧。

她下意识蜷缩身形，漆黑的黑气紧紧收拢，整只亡魂缩在客厅最阴暗的墙角，脊背紧绷，四肢僵硬，不敢往前半步。她极度惧怕光亮，透明残破的魂体拼命避开洒落的自然光，脖颈处虚幻的束缚印记依旧清晰可见，刻在魂魄上的伤痕从未消散。

常年暗无天日的囚禁，早已刻进她的本能。光亮、温暖、干净，这些寻常的美好，于她而言，皆是陌生又恐惧的事物。

苏晓晓看着缩在角落、惶恐不安的怨魂，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轻轻关上部分遮光窗帘，柔和的光线变得昏暗温润，弱化刺眼的光亮，给足这只可怜亡魂安全感。

桂花乖巧的飘在沙发边，懂事的没有吵闹，只是睁着清澈的眼睛，安静看着角落里的黑衣女人。

屋内寂静无声。

苏晓晓眸光清冷，神色坚定，已然在心底下定决心。

她必须彻查到底，撕开西装男人的虚伪面具，挖出他所有隐藏的罪证，还这个枉死女人一份迟到的公道。

单凭天眼看见的碎片画面远远不够，她需要知晓全部真相。

苏晓晓凝神，在心底轻声呼唤：【小五。】

下一秒，小五清冷平直的机械音，准时在她脑海中响起：

“我在，宿主。”

“读取她的记忆。”苏晓晓目光落在角落蜷缩的怨魂身上，语气冷静而郑重，“提取她此生所有记忆，囚禁、遭遇的一切，我要全部知道。”

“收到指令。正在连接怨念级怨魂，开始强行解析魂体记忆……记忆读取中，请勿中断连接。”

机械音落下的瞬间，一缕极淡的银白色微光，从苏晓晓眉心缓缓飘出。微光轻柔无声，缓慢飞向墙角的怨魂，轻轻贴合在她萦绕黑气的魂体之上。

怨魂浑身一颤，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她空洞的黑眸微微垂落，死寂的魂体彻底放松下来。

她也想，有人能看清她这辈子承受的所有苦难。

银白色微光缓缓渗入黑气，无数破碎、压抑、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一般，顺着微光涌入苏晓晓的脑海之中。

与此同时，直播间画面自动切换。

阴阳两界所有观众眼前，阴冷压抑的直播镜头骤然一转，褪去现实的灰暗残酷，陡然闯入一片明媚耀眼的暖阳之中。

系统自动开启记忆同步回溯，所有人一同回看，属于她的从前。

屏幕里，阳光万里，晴空澄澈。

暖融融的金色日光洒落在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枝繁叶茂，树影斑驳，微风轻轻拂动枝叶，落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画面中央，站着一位轻盈娇柔的少女。

女孩名叫余颖。

彼时的她，干净、明媚、无忧无虑。一袭洁白碎花长裙衬得肌肤莹白剔透，乌黑长发温柔披在肩头，眉眼弯弯，唇边含着浅浅梨涡，笑容清甜又纯粹。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地，模样灵动可人，眼底盛满未经世事的天真烂漫。

远处，一道清隽挺拔的男生身影缓缓走来。

有人隔着人群，温柔唤她：“小影。”

一声小影，温柔缱绻，满含柔情。

听见呼唤，女孩立刻扬起甜蜜笑意，轻快转身。

阳光落在她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逆光走来的年轻男人，生得一副极好皮囊。五官精致利落，鼻梁高挺，薄唇含笑，眉眼温润斯文，一身干净白衬衫，气质儒雅温柔，眼底仿佛盛着化不开的宠溺。

可直播间所有人定睛一看，瞬间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这张温柔俊朗的脸庞，没有丝毫偏差——

正是方才那个眼神冷厉、漠视人命、冷血如牲畜的西装男人，方赫然。

此刻的他，尚且没有一身冷硬昂贵的黑色西装，没有居高临下的漠然蔑视。此刻的他，伪装得天衣无缝，温柔、专一、深情，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完美男友。

余颖眼眸发亮，甜软的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雀跃：“阿然，你来啦！”

方赫然缓步走到她身前，抬手温柔替她拂开贴在脸颊的碎发，指尖动作轻柔，眼底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热恋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悄然发酵。

那段日子，是余颖这辈子最滚烫、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爱恋。

方赫然事事顺着她，温柔体贴，耐心细腻。他记得她所有喜好，包容她所有小脾气，雨天送伞，寒日送衣，永远温柔等候，永远眉眼含情。全校所有人都羡慕余颖，羡慕她拥有这样一位温柔专一、前途光明的男朋友。

没有人知晓，温柔皮囊之下，是毒蛇蛰伏。

某天夜晚，朋友聚会，酒水喧闹。

方赫然借着醉酒之名，眼底藏着阴鸷算计，在余颖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在她杯中掺入了致昏药剂。

药力无声蔓延，余颖只觉头脑昏沉，意识迅速模糊，彻底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

那一夜，方赫然借着她意识不清的空档，伪造了亲密相处的假象，彻底碾碎了少女对未来所有美好的憧憬。

次日天明，余颖清醒过来，满心屈辱与绝望，过往纯粹的爱恋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阴霾。

而方赫然并未坐在床边，而是双膝弯曲，直直跪在床沿之下，刻意摆出满心悔恨的卑微姿态。他眉眼低垂，语气沙哑又深情，眼底处处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愧疚自责。

他伸手轻轻握住余颖的手，低声忏悔：“小影，对不起，我错了。”

“我只是太爱你了，一时昏了头，我想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

“你原谅我好不好？要不……我们结婚吧。”

卑微的姿态，温柔的道歉，深情的告白，示弱的模样尽数上演。

单纯天真的余颖，本就深爱眼前之人。看着他跪地悔过、满心愧疚的模样，她心软了，傻傻选择原谅。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一时糊涂的过错。

她以为，眼前男人会一辈子对她不离不弃。

一个多月后，余颖身体不适，去往医院检查。

孕检单上，两条红痕刺眼清晰——她怀孕了。

少女又惊又羞，却也带着一份对未来的期许。她义无反顾带着方赫然回到余家，告知父母怀孕一事，执意要嫁给对方。

余家父母万般反对。

他们看得通透，总觉得这男人心思太深、目的性太强，配不上自家干净纯粹的女儿。

可陷入爱情的余颖执拗无比，哭着闹着，执意非他不嫁。

父母拗不过唯一的掌上明珠，心疼女儿腹中孩子，终究无奈妥协。

婚礼仓促举办，两人领证成婚。

婚后一段时日，方赫然依旧温柔宠溺，体贴入微。

他顺着余颖一切喜好，温柔听话，乖巧懂事，将完美女婿扮演得无可挑剔。久而久之，余家父母放下心中戒备，慢慢打心底接受了这个女婿，甚至对他百般信任。

夫妻俩年纪渐长，身心疲惫，便打算慢慢放权，将名下偌大产业、公司事务，一点点移交到方赫然手中。

他们计划等交接稳妥，就出去环游世界，放松身心。

却没人知道，这正是方赫然苦苦筹谋、步步等待的时刻。

一切布置妥当，夫妻二人踏上旅游路途。

路途之中，一场看似意外的车祸骤然发生。

无任何征兆，无任何缓冲。

旅游途中，余颖父母双双身亡，当场殒命。

一日之间，余家崩塌，双亲离世。

彼时，余颖腹中大腹便便，孕晚期将近临盆，情绪崩溃，悲痛欲绝。

而方赫然，所有计划全部达成。

余家资产、公司股权、人脉产业，尽数落入他一人之手。

障碍清零，目的达成。

他再也不需要伪装温柔。

在余颖沉浸丧亲之痛、身心最脆弱之时，方赫然悄无声息给她喝下掺药的温水。

药力快速发作，余颖意识沉沉，彻底昏迷。

黑暗笼罩身体，意识坠入混沌。

在她毫无知觉、昏迷不醒的那一刻。

方赫然面无表情，派人将她悄悄带走。

车子驶离市区，开进老旧小区。

穿过肮脏楼道，抵达最底层阴暗潮湿的地下夹层。

那一间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布满束缚铁链的地下室。

昏迷的余颖，被他亲手扔进了这座人间囚笼。

从此。

阳光、温柔、爱情、家人、家世，尽数剥离。

曾经明媚烂漫、一身白裙的余家小女儿。

彻底消失在人间。

留下来的。

只有暗无天日、被常年禁锢、受尽精神磋磨、生不如死的囚徒。

直播间弹幕早已哭成一片，密密麻麻，满屏颤抖。

【我的天……从头到尾全是算计！】

【下药迷昏、骗婚夺权、制造车祸、非法囚禁……这人根本没有一丝人性！】

【她当初哭着要嫁的人，是亲手毁掉她一生的恶鬼】

【婚前跪地伪装深情，婚后立刻露出恶鬼真面目，伪装了整整好几年】

【父母临死都以为自己给女儿选了一个好归宿】

【明媚少女硬生生被囚禁折磨成那样……我心口疼到窒息】

【恶人为什么能活的这么心安理得？】

墙角。

黑气之中，余颖的怨魂轻轻颤抖，虚幻的肩头无声耸动。

无数压抑多年、封存在灵魂深处的绝望，在此刻尽数翻涌。

她想起白裙、想起阳光、想起跪地忏悔的虚假温情、想起冰冷囚笼。

从盛夏一见钟情，到暗无天日囚禁。

那一场看似美好的爱恋，终究是一场精心布置、鲜血淋漓的致命骗局。

它碾碎憧憬，折断希望，葬送了她短暂又凄惨的一生。

开始有多甜，最后就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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