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立夏。
省城火车站东货场,一列闷罐车喷着粗重的白气,缓缓停靠在七号月台。车门“哗啦”一声拉开,里面堆满了用绿色帆布盖着的纸箱,像一座被压缩的货物山。
“凡子哥!到了!第一车皮!”
张德厚从驾驶楼里跳下来,脸涨得通红,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货运单。他身后,周国华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花格子衬衫,从车厢里探出头,嗓子喊得劈了叉:“陈老板!五千打尼龙袜!三千件花衬衫!两千只电子表!另外,您要的‘那个’,在最后一节车厢的保温箱里,我亲自押的!”
陈凡踩着露水走进车厢,掀开最后一节车厢的帆布。角落里,并排放着六个泡沫保温箱,箱角贴着“易碎品”的红标。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用棉絮裹着的瓷碗——十二只,青花海水龙纹,正是林鹤年从南洋发来的第二批“海捞瓷”。
“好。”陈凡合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德厚,叫代理们进场。今天,凡记东郊仓库,开闸放水。”
---
消息是三天前放出去的。
凡记的乡镇代理网,已经铺到了周边二十个县、一百四十三个乡镇。每个代理手里,都攥着一本油印的《凡记货品价目表》,和一张盖着陈凡私章的“优先提货券”。今天,是凡记第一次“成车皮”到货,也是第一次对代理们开放“整车批发”。
天刚亮,仓库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临河县的代理王小贩,这回换了辆崭新的三轮摩托,车后斗里绑着两个空蛇皮袋。他身后,是清河乡的代理李大头,赶着一辆骡子车,车上铺着崭新的红褥子,是专门用来装货的。再往后,自行车、独轮车、扁担队,黑压压一片,把东郊的土路踩得尘土飞扬。
“规矩照旧!”赵眼镜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桌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尼龙袜,十打起批,每打三十块!电子表,五十只起批,每只六块!花衬衫,五件起批,每件十块!海捞瓷,单件不批,整箱起,每箱三千,内含十二件,保真,假一赔十!”
“我要五十打尼龙袜!”
“我要两百只电子表!”
“海捞瓷给我留一箱!我现金!”
王小贩挤到最前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陈老板!我上回那批电子表,三天卖完!这回,我要一百只电子表,二十打尼龙袜,再加……再加一箱海捞瓷!钱我带来了,整整八千!”
陈凡坐在仓库门口的八仙桌后,手里翻着账本,头也不抬:“王小贩,上回你欠的押金,还差两百。”
“还了还了!今儿一起带来了!”王小贩把钱拍在桌上。
“德厚,点货。”陈凡在王小贩的代理证上盖了个章,“下一批货,下个月十五,广州发车。想要彩电的,提前报数,一台一千五,押金三百,卖不完退。”
“彩电?!”王小贩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陈老板,您……您能弄到彩电?!”
“能。”陈凡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但只给金牌代理。凡记开业至今,卖货超过三万的,才有资格。王小贩,你上个月流水多少?”
“两……两万八……”
“差两千。”陈凡把代理证推回去,“这个月卖够三万,下个月,我给你留一台十八寸日立。”
王小贩一把攥住代理证,像攥着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陈老板!我拼了命也卖够三万!”
从日出到日落,东郊仓库的流水,破了十二万。
陈凡站在仓库顶层的平台上,看着底下蚂蚁般涌动的人群和空了一半的货堆,手里捏着一本崭新的账本。第一页,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九〇年立夏,凡记批发部,日流水壹拾贰万圆整。”
赵眼镜爬上平台,腿肚子还在转筋:“凡子哥……十二万……这一天……”
“这才第一车皮。”陈凡把账本合上,目光投向远处省城老城区的方向,“下个月,两车皮。下下个月,四车皮。等到年底,凡记每天要发出去十车皮的货。”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叠地契,在晚风中抖开:“还有,这些钱,不要存银行。换成这个——地契。”
地契上,密密麻麻写着省城老城区的门牌号:城隍庙后巷十九号、二十一号、钟楼街五号、七号、正街四十六号、四十八号……
“凡子哥,您……您买这么多破房子干啥?”赵眼镜不解。
“等风。”陈凡把地契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胸的口袋,“风一来,这些破房子,就是金子打的。”
---
风还没来,二舅先来了。
这次不是来闹,是来跪。
凡记门口,二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膝盖跪在青石板上,头磕得“咚咚”响。他身后,是他媳妇,哭天抹泪;旁边,还站着两个穿打补丁衣服的半大小子——是陈凡的表弟。
“凡子……凡子……二舅错了……二舅不是人……”二舅的声音嘶哑,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东街三号……被你收走了……我在县城……没处去了……欠了一屁股债……你表弟……你表弟要娶媳妇……女方要彩电……凡子……你救救二舅……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陈凡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二舅。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县城来的信。信上说,二舅在东街三号被收回后,带着媳妇儿子租了间破草房,赌债欠了四百多,被债主追得满街跑。两个表弟,大的那个在砖厂搬砖,小的那个刚初中毕业,没工作。
“二舅,”陈凡开口了,声音很淡,“十年前,我爹的抚恤金,四百块,您拿了。十年前,我家的房子,您占了。去年,您带人来省城闹了三次。今年,您又冒充稽查队,想把我送进局子。”
他顿了顿,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块钱。
“这五百块,不是给您的。”陈凡把钱塞到二舅手里,又指了指两个表弟,“是给他们的。大的那个,去凡记东郊仓库当搬运工,一个月四十五,管饭。小的那个,去省城技校学电工,学费我出,但得签合同,毕业后给凡记干五年。”
二舅愣住了,手里的钱像一块烧红的炭。
“二舅,”陈凡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五百块,是买断。从今往后,您不是我二舅,我也不是您外甥。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让我在省城看见您跪着,我就让人把您抬回县城,交给债主。”
二舅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额头上的血,流了满脸。他想说什么,但陈凡已经转身进了店,只留下一句话,飘在晚风里:
“德厚,送客。关门。”
---
(现代线)
二〇二六年,京城,鹤庐。
鹤庐不在长安街上,也不在国贸三期。它在京城最隐秘的一片老胡同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扇斑驳的朱漆门,门环上包着黄铜,被岁月磨得发亮。门内,是一进四合院,院中种着一棵百年老松,树下摆着一张青石板桌。
陈凡持黑卡入门时,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徐老坐在东首,穿一件灰色对襟袄,手里盘着核桃。他下首,是个穿藏青色唐装的老者,七十多岁,面容清瘦,目光却像鹰隼。这是周正山,退休前是某核心部委的***,如今是鹤庐的理事长。
“小陈,坐。”周正山指了指西首的空位,“今天这场,是给你接风,也是考校。鹤庐不收废物,你得露一手。”
陈凡微微躬身,落座。
石桌上,摆着一件铜炉。鬲式,皮壳呈枣皮红,包浆浑厚。炉底刻着“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楷书,笔画瘦硬。
“这是我从伦敦苏富比拍回来的,成交价,八十万英镑。”周正山淡淡道,“但回国后,几位老友看了,说法不一。有的说开门见山,有的说炉底有疑。小陈,你掌眼。”
陈凡戴上白手套,捧起炉子。
他没看炉身,而是直接翻过来看底款。六字楷书,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德”字,停顿了一秒。
“周老,”陈凡抬起头,“这炉子,器型、皮壳、包浆,都是开门到代的。但这底款……”
他用手指点了点“德”字中间:“‘德’字中间,少了一横。”
院里一片死寂。
徐老的核桃不盘了。旁边一位穿旗袍的老太太,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宣德炉的款识,标准写法是‘德’字中间双横。”陈凡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但史料记载,宣德年间,宫中有一批‘特供’炉,为避讳某位皇子的名讳,将‘德’字中间减为一横。这种‘缺德’款,存世极少,故宫档案里,只记载过三只。”
他顿了顿,把炉子翻过来,用手指叩了叩炉底:“但这只炉子的问题,不在款识,在炉底。”
“炉底的铜质,与炉身有细微色差。虽然包浆做得极好,但用放大镜看,能看到一圈极细的鱼鳞纹——这是民国年间,北平‘古铜张’一脉的‘补底’绝技。他们将老炉的残底铲去,用同年代的老铜重新补铸,再做出旧包浆。这种手法,在建国后已经失传。”
陈凡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是他在1988年从韩老板的旧书店里淘到的一本《北平古玩业杂记》的复印件,上面有一行钢笔批注:“古铜张补底,鱼鳞纹,老铜新接,难辨真伪。”
“周老,这炉子,器身是宣德的,底是民国补的。值不值八十万英镑,看您怎么看。如果当全品宣德炉买,亏了。如果当‘老胎后补’的精品买,值。”
周正山盯着陈凡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笑声沙哑却爽朗:“好!好一个‘缺德’款!好一个‘古铜张补底’!我在伦敦拍卖行,请了三个专家,看了三天,没人说出个所以然。你小子,一眼道破!”
他端起茶杯,向陈凡示意:“从今日起,鹤庐的掌眼,就是你了。谁不服,来找我周正山。”
徐老在旁边拊掌大笑:“老周,我没看错人吧?”
“没看错。”周正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给陈凡,“下个月,苏富比巴黎有一场‘东方遗珍’专场。这批货里,有一批清末民初的‘省城旧档’,包括地契、房契、建筑测绘图。我收到风声,这批东西,可能跟你手里的城隍庙项目有关。小陈,你有没有兴趣,代表鹤庐去一趟?”
陈凡接过名片,手指微微一紧。
省城旧档!地契!房契!建筑测绘图!
他瞬间意识到,这批东西,很可能就是1988年至1990年间,从省城流失到海外的档案。其中,或许就有他苦苦寻找的、关于恭亲王府别业更完整的脉络,甚至……还有他尚未发现的其他窖藏线索。
“周老,我去。”陈凡站起身,目光灼灼,“不仅去,我还要把东西,全带回来。”
---
离开鹤庐时,已是月上中天。
陈凡坐在车里,手里捏着那张巴黎拍卖会的预展图录。图录上,Lot 112的拍品照片,是一张泛黄的图纸——《省城钟楼街建筑测绘详图,清光绪三十二年》。
他盯着那张图纸,嘴角微微上扬。
1988年的凡记门口,二舅正揣着五百块钱,跌跌撞撞地走向回县城的火车站。东郊仓库的灯火彻夜通明,赵眼镜在灯下核对最后一笔账目。
2026年的京城胡同里,陈凡握着鹤庐的权柄,即将飞往巴黎,去追回那些失落了三十八年的记忆。
两个时代,像两条河流,在他脚下交汇,奔涌向前。
收、卖、钱、地、圈。
雪球,终于滚到了无人可及的高度。
陈凡发动汽车,驶向什刹海的方向。仪表盘上的电子钟,跳到了00:00。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九十章 车皮卷动批发王,鹤庐初会定乾坤》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