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惊蛰刚过,省城的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连下了几场泥雨。
凡记批发部的东郊仓库,已经从一间扩到了五间。红砖围墙上刷着白漆,歪歪扭扭写着“凡记百货,货真价实”。院里停着两辆借来的解放牌卡车,工人们正从车上卸货——成箱的电子表、成捆的尼龙袜、成包的花衬衫,从广州经深圳,一路北上,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进省城,又从这里分流到周边三百里的乡镇。
赵眼镜穿着件半新的确良衬衫,站在仓库门口记账,笔尖划拉得飞快:“临河县,电子表三百只,尼龙袜五百双……清河乡,花衬衫两百件……”
张德厚从驾驶楼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凡子哥!城北老黑发来的!省物资局要搬新楼,后院仓库里堆了十几年的旧档案,后天统一送造纸厂化浆!”
陈凡正在核对一批从南洋运来的锡锭样品,闻言抬起头:“多少吨?”
“说是……三十多吨。”
“三十多吨。”陈凡把锡锭样品往麻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备车,叫上眼镜,现在就去。”
“那这批货……”
“货让德厚盯着。物资局的档案,比货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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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废旧纸张处理厂,黑脸厂长正在院门口搓手跺脚。
见陈凡的吉普车扬起一路黄尘冲过来,老黑像见了救星,一溜小跑迎上去:“陈老板!你可来了!再晚一步,那批货就让人截胡了!”
“谁截胡?”陈凡跳下车。
“德馨斋的刘守业!不知从哪儿闻的味儿,派了三个伙计,开着面包车,带着介绍信,说要‘抢救历史文献’!我按咱们的老规矩,说每周三是你的专场,让他们等着。但那几个小子不依不饶,差点跟我动手!”
陈凡整了整衣领,往院里走。果然,仓库门口站着三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为首的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正是刘守业手下的头号伙计,姓马,人称“马眼镜”——当然,这外号是背地里叫的,当着面得叫马先生。
“哟,这不是凡记的陈老板吗?”马眼镜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讥诮,“听说您现在生意做大了,批发部都开到东郊去了。怎么,连废品站的破烂,也要跟我们德馨斋抢?”
“马先生这话不对。”陈凡走到仓库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包烟,先递给黑脸厂长,又递给马眼镜一根,“凡记和黑脸厂长,签的是长期供货协议。每周三,优先挑选权归我。这是白纸黑字的合同,不是抢,是规矩。”
马眼镜没接烟:“规矩?陈老板,这批货是省物资局的,属于省级档案,你一个小个体户,吃得下吗?”
“吃不吃得下,得看肚量。”陈凡把烟叼在自己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马先生要是也想吃,可以,等我挑完剩下的,您按斤称,我绝不拦着。”
他转头看向黑脸厂长:“老黑,开门,上秤。”
黑脸厂长一挥手,几个工人把仓库侧门推开。里面是一座纸山,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油墨味。但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批“废纸”大多是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的,袋角印着“省物资局”的红字,有些袋子还穿着棉线,封口处盖着褪色的公章。
陈凡蹲下去,从最外层开始翻。前面几摞,是七十年代的调拨单、六十年代的报表,没什么价值。他示意赵眼镜:“把这些搬开,往深处挖。”
三人挖了半个小时,陈凡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单独的樟木箱,藏在纸山最深处,箱角包着黄铜,虽然锈了,但雕花还在。箱子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已经锈死,但箱体完好。
“陈老板,这箱子……不在废纸堆里,是单独藏的。”黑脸厂长挠挠头,“物资局的人搬货时,特意叮嘱,这箱子要‘重点处理’,我估摸着……里头有东西。”
陈凡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塞给黑脸厂长:“这箱子,我单买。另外,这两吨档案,按废纸价,我全要了。”
“陈老板,这两吨……得四百块。”
“我给六百。”陈凡站起身,“但有个条件,待会儿我挑货的时候,马先生他们,不能进这个院。”
黑脸厂长看看马眼镜,又看看陈凡手里的六张“大团结”,一咬牙:“成!我老黑今天就站门口,谁进来,我跟谁急!”
马眼镜气得脸发白,但黑脸厂长是地头蛇,他惹不起,只能咬着牙撂狠话:“陈凡!你别得意!这批破烂,你花六百买回去,早晚砸手里!”
“砸不砸,不劳马先生费心。”陈凡挥挥手,“德厚,搬箱子,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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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抬回凡记后院,撬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档案。第一摞,是1950年到1953年的房产清册,封面印着“省城私有房产社会主义改造登记”,每一页都记录着原业主姓名、房产地址、面积、改造方式。陈凡翻到城隍庙后巷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清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十七户房产的原始归属,其中九号、十一号、十三号、十五号、十七号,赫然在列,原业主一栏写着“王氏家族”,备注栏里写着“1952年公私合营,政府赎买”。
第二摞,是1953年的侨汇券发放底册。陈凡翻了几页,眼睛亮了——那是省侨务办公室原始发放记录,每一张侨汇券的编号、领取人、金额、用途,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意味着,凡记手里那批外汇券,如果配上这本底册,就能证明来源的合法性,价值至少再涨三成。
第三摞,是1962年的《省城老城区建筑普查图》。厚厚一沓,用钢笔和墨水绘制,每一页都是一条街道的俯视图,标注着每栋建筑的编号、建筑年代、结构类型、保护建议。陈凡翻到钟楼街那一页,目光落在三号位置上——那里画着一栋两层的骑楼,标注着“民国初年建,砖木结构,保护等级:二级,建议:保留原貌”。
而在普查图的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硬壳纸。
陈凡把它抽出来,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1950年的《土地所有权状》,编号:临字第零零肆贰号。所有权人:陈德山。地址:县城东街三号。面积:一分二厘。发证机关:临江县人民政府,1950年4月15日。
陈德山,陈凡的父亲。
县城东街三号,那座被二舅占了十年的老宅。
陈凡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所有权状上父亲的名字,墨迹已经褪色,但钢印的痕迹依然清晰。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权状小心地夹进笔记本,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凡子哥,这……这是咱家的地契?”赵眼镜凑过来,声音发颤。
“是。”陈凡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烧红的炭,“十年前,二舅说那房子是他花钱买的。十年后,我让他把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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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县城,东街三号。
二舅正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他媳妇在院子里喂鸡,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陈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赵眼镜、张德厚,还有两个从省城雇来的穿制服的年轻人——是省律师事务所的实习律师,陈凡花十块钱一天请来的。
“陈凡?你又来干啥?”二舅从躺椅上坐起来,脸色不善。
“收房租。”陈凡走进院子,从怀里掏出那张1950年的土地所有权状,拍在桌上,“二舅,这是县城东街三号的原始地契,1950年临江县人民政府核发,所有权人陈德山,也就是我爹。1952年土改确认,产权归我父亲所有。您1952年搬进来,说是‘借住’,后来改成‘买’。但据我所知,您从来没付过一分钱的房款。”
二舅的脸瞬间白了。他抓起那张所有权状,手抖得像筛糠:“这……这不可能!这房子……这房子是我跟你爹换的!我用三间草房换的!”
“换房契约呢?”陈凡问。
“……丢了。”
“见证人呢?”
“……死了。”
“那不好意思。”陈凡从律师手里接过一张纸,“这是律师函,正式通知您:限七日内搬离县城东街三号,并支付十年占用费,按省城最低租房标准,每月五元,十年六百元。另外,1982年我父亲去世时的抚恤金四百元,您代为保管,至今未还。两项合计,一千元。如果不还,我们将向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并申请强制执行。”
二舅的媳妇“嗷”的一声哭出来,二舅本人则像被抽了骨头,瘫在躺椅上,面如死灰。
陈凡收起所有权状,转身走出院门。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二舅一眼:“二舅,当年您说,我爹要是活着,该多好。现在我告诉您,我爹活着,也不会认您这种亲戚。”
院子里传来二舅撕心裂肺的嚎哭声,但陈凡的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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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线)
二〇二六年,盛夏,京城。
长安俱乐部的面试,定在国贸三期顶层的私人会所。
陈凡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樟木小箱,跟着周会长走进电梯。电梯直达七十八层,门一开,豁然开朗——落地窗外是整座京城的天际线,脚下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小陈,今天的主面试官,是王氏地产的王振邦。他正在开发省城城隍庙历史文化街区,项目卡在‘国家级认定’上,缺一批关键史料。”周会长压低声音,“我和李老推荐了你,说你手里有硬货。但能不能成,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明白。”
面试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正中是个六十多岁的精瘦男人,穿一件灰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正是王振邦。他左手边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身白色西装,戴百达翡丽,翘着二郎腿,一脸不耐烦。
“赵明轩,赵氏地产的少东家,也在争这个名额。”周会长低声道,“他爹跟王总有些交情,你小心点。”
陈凡点点头,在末位坐下。
王振邦清了清嗓子:“今天叫两位来,不为别的。城隍庙项目,要申国家级历史文化街区,但专家组说,我们缺1950到1960年代的原始档案,证明街区的‘历史延续性’。谁要是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长安俱乐部的金卡,我亲自递到他手里。”
赵明轩嗤笑一声:“王叔,这还不简单?我让人去省城档案馆复印几份,再找个老专家写份证明,不就行了?”
“复印件?”王振邦皱了皱眉,“专家组要的是原件,或者经权威鉴定的复制件。而且,要有建筑普查图、房产清册、侨务记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你爹没教过你,国家级认定,不能糊弄?”
赵明轩脸色变了变,讪讪地闭上嘴。
陈凡站起身,把那个樟木小箱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王总,我手里有一批史料,来自1990年省物资局搬迁时清理出的原始档案。”陈凡的声音平静,“包括:1950年省城私有房产社会主义改造清册原件;1953年省侨务办公室侨汇券发放底册;以及……”
他顿了顿,从箱底取出那沓厚厚的图纸:“1962年省城建设局绘制的《老城区建筑普查图》原件,共四十三页,覆盖城隍庙、钟楼街、正街、后巷等核心区域,每栋建筑都有编号、年代、结构标注和保护建议。”
王振邦的眼睛亮了。他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翻看,越看呼吸越急促。
“这……这是原件?笔迹、纸张、钢印,都对得上……”
“是原件。”陈凡说,“而且,我可以提供一份补充材料——1951年省物资局接收原临江商会房产的交接清单,证明城隍庙后巷五户连号房产的历史脉络。这份证据链,足够支撑国家级认定。”
赵明轩在旁边冷笑:“王叔,您别听他忽悠。这种破烂图纸,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一个收破烂起家的,能拿出这种级别的档案?我怀疑来路不正!”
陈凡没看他,只是从箱子里抽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处:“赵公子,您开发的‘皇城壹号’,在省城老城区,对吧?”
赵明轩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张1962年的普查图上,”陈凡的手指沿着墨水标注的线条移动,停在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您楼盘所占用的那块地,在图纸上标注为‘清代官宅遗址,建筑年代:清乾隆年间,结构:砖木,保护等级:一级,建议:不得拆除’。”
厅里瞬间死寂。
赵明轩的脸,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紫。他开发的皇城壹号,已经盖到第三期,如果这块地被认定为“清代官宅遗址”且保护等级为一级,意味着他的楼盘必须停工整改,甚至部分已建楼层要拆除。损失……至少上亿。
“你……你胡说!”赵明轩的声音在抖。
“图纸是原件,上面有省城建设局的公章和测绘员签名。”陈凡语气平淡,“赵公子要是不信,可以拿着这张图,去省文物局核实。我随时配合。”
王振邦放下图纸,看向赵明轩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明轩,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我会跟你爹谈。”
赵明轩像条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面试厅。
王振邦站起身,走到陈凡面前,伸出手:“陈老弟,好手段,好眼力,好魄力。这张图纸,帮我解决了大麻烦。城隍庙项目如果能拿下国家级认定,市值至少翻三倍。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黑卡,双手递上:“长安俱乐部,终身会员。另外,城隍庙项目,我给你5%的干股,不用出资,只出你这个人脉和眼力。”
陈凡双手接过黑卡,微微躬身:“王总抬爱,陈凡却之不恭。”
周会长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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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国贸三期,陈凡站在长安街的夜色里,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城隍庙项目干股协议已签署,按当前估值,账面权益增加三千万元。
加上之前的资产,他的总身家,第一次逼近了一个亿。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紫禁城。1988年的凡记后院,赵眼镜正在帮他整理那批从物资局收来的档案;1990年的县城东街,二舅正瘫在躺椅上,面如死灰;而2026年的京城,他手里握着长安俱乐部的黑卡,脚下踩着即将破亿的资产。
两个时代,像两条河流,在他脚下交汇,奔涌向前。
收、卖、钱、地、档。
雪球,终于滚到了亿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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