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了吴实做义父之后,漱问的日子安生了一阵子。不用东躲西藏,不用半夜惊醒,不用听见马蹄声就下意识往巷子里缩。灶房里有米有面,床上有干净的褥子,院门口那两棵柿子树结了果,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但她知道,这种安生长不了。
吴实也知道。
认亲的事在长安城传开了,倒没起什么波澜。商山四皓之一的甪里先生收了个义女,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落在不同的人耳朵里,滋味各不相同。老百姓只当是一桩美谈——老先生仁厚,收留孤女,多好的事儿。朝堂上的人却要多想三层:这丫头什么来路?谁安排的?背后有什么文章?
想归想,没人真来查。吴实的名头在那儿摆着,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去得罪商山四皓。
直到有一天,宫里来了人。
那天漱问正在灶房蒸馒头,吴实坐在柿子树下喝酒,院门被人拍响了。不轻不重的三下,带着一种训练过的分寸感,不像寻常百姓敲门,也不像官差传令,倒像是来送请帖的。
吴实放下酒葫芦,看了灶房方向一眼,漱问正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粉,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院门打开,外头站着一个中年宦官,面白无须,衣着整洁,神情不卑不亢,身后还跟着两个小黄门,各捧着一只漆木匣子。
“甪里先生安好。”那宦官微微欠身,声音尖而不刺耳,带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绵软的调子,“陛下口谕,请先生明日入宫觐见。”
吴实捋了捋胡须,没急着接话。
宦官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正落在漱问身上,停了那么一息,然后收了回来,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陛下还说,听闻先生收了一位义女,聪慧过人,若方便的话,明日一并入宫。”
吴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漱问站在灶房门口,手上的面粉还没洗,围裙上沾着一片葱花,看起来跟“聪慧过人”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但她面色不改,朝那宦官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不小:“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民女明日随义父一同入宫,谢陛下恩典。”
宦官走了之后,吴实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漱问,脸上的神色说不上凝重,但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皇上的意思,恐怕不是让我入宫叙旧这么简单。”他坐回石凳上,端起酒葫芦又放下,手指在葫芦肚上轻轻叩了两下,“太子那边最近不太平,皇上的身体也……你知道的。”
漱问知道。
刘邦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征讨英布的时候中了一箭,箭伤一直没好利索,加上年纪大了,酒色掏空了底子,太医们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吕后的势力在暗处疯长,像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爬满了整座皇宫的墙角。太子刘盈软弱,赵王刘如意被刘邦偏爱,戚夫人日夜啼泣,满朝文武各怀心思。
这种时候,刘邦忽然要见商山四皓中的人物,还要见那个刚被收为义女的“孤女”——漱问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什么闲来无事的家常叙旧。
第二天一早,漱问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吴实进了宫。
长安城里的皇宫不叫未央宫,那时候的未央宫还在建,刘邦住在长乐宫。这座由秦朝旧宫殿改建而来的宫城,褪去了秦朝的严酷冷峻,添了几分汉家的质朴厚重,但骨子里那股子森严劲儿,怎么都改不掉。
漱问跟在吴实身后,沿着长长的复道往前走。两侧是朱红色的廊柱,地上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砖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侍卫,甲胄齐全,目不斜视,像一排排钉在地上的木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沉重的气息。
她在心里默念:别慌,别乱看,别多嘴。
这是她第一次进皇宫,也是她第一次正面面对那个多年前坐在军营大帐里、歪在凭几上啃馒头的男人。那时候他是汉王,现在他是皇帝,但漱问知道,不管头衔怎么变,那双眼睛是不会变的。
那把藏在鞘里的刀,随时可以出鞘。
长乐宫的前殿比刘邦当年的中军大帐大了不知多少倍,但给人的压迫感却是相通的。殿内光线不算亮,窗子开得高,阳光从高处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分明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刘邦坐在御座上。
不是歪着了,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不是他不想歪,是那身帝王冠冕太重,歪不了。冕旒垂下来的珠串挡在脸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让他的表情变得若隐若现,像隔了一层雾。
但漱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深陷在眼窝里,眼角的纹路比以前多了,眼底的青黑比以前重了,但那股子劲儿没散——刀还是那把刀,只是刀刃上多了几道豁口。
吴实带着漱问行了礼,刘邦抬了抬手,声音沙哑低沉:“甪里先生免礼。”
他的目光从吴实身上移到漱问身上,停了片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这就是你收的义女?”刘邦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吴实拱手道:“回陛下,正是。此女名唤漱问,原是关中小河村人,战乱中与家人失散,臣见其孤苦无依,便收为义女,养在膝下。”
漱问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站着,不抬头,不插话。
“漱问……”刘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回味什么。
漱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冕旒垂下来的珠串,对上那双眼睛。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刘邦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和多年前歪在凭几上啃馒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回陛下,民女是小河村人。”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刘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向吴实,说了几句场面话——商山四皓于社稷有功,老先生年事已高,朝廷理应照拂之类的。漱问听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宴席摆在偏殿,不算大宴,只是几个近臣陪着吃顿饭。漱问坐在吴实身侧,面前摆着漆案,案上是几道菜和一壶酒。菜色不算丰盛,但比她在灶房里蒸的馒头精致多了,有炙肉,有鱼脍,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羹汤。
刘邦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靠在御座上,目光在席间慢慢扫过,最后落回到漱问身上。
他转头看向身旁侍立的宦官,说了句什么。那宦官躬身领命,退出了偏殿。片刻之后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卷竹简,双手呈到刘邦面前。
刘邦接过竹简,没有展开,而是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卷竹简的绳结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漱问。”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民女在。”
“朕身边缺个知根知底的女官,”刘邦把手里那卷竹简随手放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管管文书,传传话,跑跑腿。你来吧。”
不是商量,不是征询,是决定。
漱问垂眸,深深地拜了下去。
“民女——臣,领旨谢恩。”
吴实在一旁端坐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在漱问直起身来的时候,极快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像是一个棋手看着自己精心打磨的棋子终于落到了棋盘上,既欣慰又心疼。
宴席散了之后,漱问跟着吴实出了宫。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暮色从西边涌过来,把整座城染成了昏黄的颜色。漱问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吴实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也没有说话。
马车走了一段路,漱问忽然开口了。
“丫头,”吴实把塞子塞好,把酒葫芦搁在膝盖上,声音苍老而低沉,“皇宫不比外头,里头的人说话,一个字能藏三个意思。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过了脑子,做得很好。但还不够。”
漱问转过头来看他。
“还不够?”
“不够。”吴实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浑浊了许多年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像两盏灯,“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人在查那些事了。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眨眼的工夫,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记着、揣摩着。你是商山四皓的义女,是皇帝亲自点的女官——这把椅子好坐,不好下。”
漱问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下头,还流着水。
“义父,”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在军营里说过一句话,您想不想听?”
吴实挑眉。
“我说——大王又不是吃人的,有什么好怕的。”
吴实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从马车里传出去,在暮色中的长安城街道上回荡着,惊起了屋檐上几只归巢的麻雀。
漱问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底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不动声色的光。
马车继续往前走,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漱问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攥紧,再松开,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复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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