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太傅归山野，闲堂收稚童

暮春时节，暖风裹着山野间的草木清香，漫过青溪镇最僻静的一隅。

村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白，溪水叮咚绕村而过，洗得整片山村干净通透。村尾一处青砖小院，院墙爬着青藤，院门半掩，里头立着一间简简单单的蒙学草堂，便是整个青溪镇唯一的私塾。

草堂内，窗明几净，案头摆着一卷摊开的《论语》，笔墨端正，却无人诵读，只有一阵接一阵松散慵懒的呼吸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悠悠荡荡。

沈知白支着下颌，斜倚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眉眼清浅，神色倦怠。

他今年四十岁，放在寻常乡野人家，已是步履沉稳、鬓染微霜的年岁，可落在他身上，半点岁月糙痕也无。一袭素色细布长衫，料子干净柔软，洗得微微泛白，却依旧衬得他身形清挺，肩背笔直，是常年身居高位、饱读诗书养出的端雅风骨。

面容更是清隽温润，眉目狭长，肤色是久居室内的白皙，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一双平日里洞悉朝堂风云、能辨忠奸、定国策的眼眸，此刻半阖着，褪去了所有锐利威严，只剩下漫不经心的松弛与倦怠。

没人知道，这位窝在山村小私塾里、整日摸鱼摆烂的教书先生，是三年前朝堂之上权倾朝野、辅佐两代帝王的当朝太傅，沈知白。

是十五岁状元及第，二十岁入翰林院，三十岁位居三公，执掌东宫讲学、总领朝堂文事，一言可动朝局、一字可定文风的帝师。

更是三年前，在新旧皇权交替、朝堂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缠斗厮杀的乱局里，毅然递交辞呈，卸下一身官袍权柄，抛下半生荣华富贵，孤身远离京城繁华，隐姓埋名遁入山野的沈太傅。

京城风起云涌，权谋算计，步步惊心，半生步步为营、殚精竭虑，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热忱。高位之上，看似荣光万丈，实则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被审视，一举一动皆是棋局落子。

他倦了。

厌倦了勾心斗角，厌倦了君臣猜忌，厌倦了字字斟酌、句句权衡的朝堂岁月。

所以他走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散尽京城人脉，抹去过往痕迹，寻了这千里之外、与世无争的青溪镇，做了一个无人知晓来历、无人过问过往的乡村教书先生。

不求功名，不求富贵，不求前程，只求四个字——安稳摆烂。

沈知白微微偏头，目光散漫地扫过堂下十几个叽叽喳喳的半大孩童，眼底没有半分教书先生的严厉，只剩淡淡的纵容。

他这私塾收徒极为随意，镇上乡邻的孩童，但凡愿意来认字读书的，皆可入内。束脩随意，几枚铜钱、一筐蔬果、一篮鸡蛋，皆可抵学费。

他本就家财颇丰，半生俸禄赏赐早已足够他几辈子衣食无忧，哪里看得上乡下这点微薄束脩。开办私塾，不过是隐居山野太过清闲，寻个由头打发漫长岁月，顺带遮掩身份，落一个寻常乡儒的安稳身份罢了。

正因如此，他教书也极为佛系摆烂。

不追进度，不逼课业，不罚顽劣，更不苛求金榜题名、鲤跃龙门。每日辰时开课，申时散学，教几句经书，认几行生字，余下时间全凭孩童自由读书玩耍。

听话乖巧的，便多指点两句；调皮捣蛋的，便由着他们打闹，只要不拆了草堂、不闹出人命，他一概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堂下此刻正是一片热闹乱象。

有几个年岁稍大的顽童，凑在一处偷偷斗草猜谜，小声嬉笑打闹；有几个贪睡的孩童，趴在书案上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堪堪就要坠入梦乡；还有性子好动的，偷偷扒着窗沿，盯着院外飞过的雀鸟，满心都是山野玩耍的心思，哪里装得下半分圣贤书。

读书声零零散散，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混着孩童的窃窃私语、嬉笑打闹声，乱糟糟一片。

换做别处严师，早已拍案怒斥、戒尺惩戒，可沈知白只听得悠然自在，甚至觉得这人间烟火、稚童嬉闹，远比京城朝堂的肃穆冰冷、虚伪客套要舒心百倍。

他微微阖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椅柄，正要趁着暖阳微风，再小憩片刻，目光无意间掠过堂下最角落的位置，动作骤然一顿。

满堂顽劣喧嚣之中，唯有那一处，干净得格格不入。

草堂最末排的角落，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眉眼清秀的少年。

少年不过十二岁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两处补丁的粗布短衫，料子粗糙，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身形比同龄孩童瘦弱许多，脊背却挺得笔直，分毫未塌。

旁人皆心不在焉、嬉闹散漫，唯独他垂首伏案，手持一支磨得光滑的旧毛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临摹着案头的字帖。

眉眼专注，心神沉静，周遭所有的嬉笑打闹、嘈杂纷乱，仿佛都与他无关。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自成一方清净天地，浮躁的满堂喧嚣，竟半点浸染不得他分毫。

少年名为石念安。

是青溪镇最普通的寒门子弟，也是沈知白来到此地三年以来，见过最聪慧、最勤勉、最通透的学生。

青溪镇贫瘠，乡民质朴，大多不重诗书，孩童读书多是混个识字明理，极少有人肯沉下心苦读。唯有石念安，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又格外刻苦自律。

自入学以来，次次月考、旬考，稳居学堂第一，从未跌落分毫。字句工整，课业拔尖，心性沉稳，远超同龄稚童。

沈知白本是随性淡漠、万事不上心的性子，隐居三年，对万事万物皆秉持随缘摆烂的心态，从未对谁格外偏爱、格外上心。

可唯独对石念安，偏偏破了例。

他偏爱这孩子的通透踏实，偏爱他的沉静纯粹，偏爱他身处贫寒泥沼，却依旧心怀光亮、勤恳向上的模样。

世间聪慧者不少，勤勉者亦多，可贫寒不移本心，困苦不堕志气，小小年纪便懂得隐忍努力、向阳而生，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沈知白缓缓睁开眼，慵懒的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的暖意，倦怠之意散去大半。

他看着少年认真临摹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细眉，看着他落笔工整、毫无潦草的字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这满堂稚童，皆是来混日子、凑热闹的，唯有石念安，是真的在读书，真的在求学。

心念至此，沈知白索性起身，轻步走下讲台。

他步履极轻，衣袂拂过地面，悄无声息，满堂打闹的孩童竟无一人察觉。唯有伏案练字的石念安，似是心有感知，倏地抬眸，清澈干净的眼眸对上沈知白的目光，立刻放下毛笔，端正起身，微微垂首，声音清亮温和：“先生。”

少年声音不大，却干净利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谦逊。

这一声轻唤，终于让堂上打闹的孩童纷纷回神，一个个慌忙收敛动作，挺直身子，不敢再肆意顽劣，学堂瞬间安静大半。

沈知白不在意旁人，目光只落在石念安的字帖之上，微微俯身细看。

纸上字字端正，笔法稳健，构架匀称，笔墨干净。十二岁的乡野孩童，无名师悉心教导，仅凭他平日三两指点、自行临摹苦学，便能写出这般风骨，实属难得。

“今日临帖，进步很大。”沈知白的声音清和温润，如同山间流水，不急不缓，“笔画沉稳，心性更稳。”

简单两句夸赞，没有刻意吹捧，却足够真诚。

石念安耳尖微微泛红，腼腆垂眸，轻声道谢：“多谢先生指点，学生还要多加练习。”

他知晓自家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唯有兄长一人辛苦拉扯他长大。兄长靠着一手木匠手艺养家糊口，起早贪黑，辛苦操劳，唯一的心愿便是让他读书识字，将来不必困于山野泥沼，能有一番出路。

他不敢懈怠，也不敢辜负兄长的辛苦，更不敢辜负先生的悉心教导。

沈知白看着少年谦逊懂事的模样，心底暖意更甚，微微点头，正欲再说几句课业提点的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厚重、步步落地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的厚重感，一步步靠近草堂，震得院中青石地面都似微微发颤。

紧接着，一道低沉质朴的男声，隔着半开的院门传了进来，音色粗砺，却格外郑重：

“先生，叨扰了。”

沈知白闻声抬眸，转头望向院门处。

只见春日暖阳之下，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立在院门之中，堪堪堵住半扇院门，极具压迫感。

男人身形极高，肩宽背阔，虎背熊腰，一身深灰色粗布短褂，袖口挽起，露出线条紧实、布满薄茧的手臂，肌理分明，力量感十足。五官轮廓硬朗深邃，眉眼黝黑深邃，下颌线条利落冷硬，是山野汉子独有的粗犷英气，带着未经雕琢的硬朗质朴。

他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木屑清香，混着山野清风的气息，干净又厚重。

而最惹眼的是，男人宽厚的肩头，稳稳扛着一大半扇新鲜猪肉，肉质鲜红，肌理饱满，分量十足，沉甸甸压在肩头，却不见他半分吃力，身姿依旧挺拔稳健。

正是石念安的亲兄长，青溪镇手艺最好、力气最大、为人最耿直的木匠——石铁柱。

石铁柱目光越过院中花木，精准落在廊下沈知白的身上。

眼前的教书先生白衣清俊，气质温雅，眉眼干净通透，站在朴素的草堂之中，却依旧自带一身文人风骨，与这粗陋山野格格不入，干净得如同山间明月、林间清风。

他黝黑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柔和下来，原本硬朗紧绷的眉眼，褪去了所有生人疏离的冷硬，染上几分笨拙的恭谨。

石铁柱稳稳将肩头的半扇猪肉卸下来，单手轻松拎着，大步走进院中，走到沈知白面前，微微躬身，姿态诚恳又郑重。

他不善言辞，嘴笨木讷，不会说什么文雅客套的漂亮话，只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道：

“我家念安承蒙先生费心照料，日日辛苦读书，多亏先生教导。这是自家攒的肉，不成敬意，送给先生当束脩。”

春日暖风拂过庭院，吹起沈知白鬓边几缕碎发。

他垂眸看着眼前高大粗犷、浑身力量感的糙汉，看着对方手中沉甸甸、实实在在的半扇猪肉，再看看男人黝黑面庞上略显拘谨、格外真诚的神色。

心底沉寂数年的安稳湖水，竟第一次，轻轻漾开了一圈细碎的涟漪。

原来这世间最质朴的心意，从来都不用华丽辞藻修饰。

一肩风月，半扇鲜肉，笨拙直白，却重逾千金。

沈知白看着眼前的壮汉，忽然觉得，他这躲世避俗、只求摆烂的山野隐居日子，好像从今往后，怕是再也清闲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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