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迟滞

马守应带着三千人马走了一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先是探子回报，青石寨方向没有灯火，按说刘老虎的山寨就算到了深夜也应该有岗哨的篝火。探子上山摸了一圈回来报告：山寨空了。聚义厅烧了一半，粮仓全毁了，寨墙上的箭楼被拔了个干净。

“空了？什么叫空了？”

“就是，一个人都没有了。地上有干了的血迹，寨子后面的乱葬岗添了几十座新坟。刘老虎的旗还挂着，但旗杆上多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刘老虎的头。”

马守应一把扯过马缰。刘老虎两千人的山寨，说被人端了就端了？谁干的？南阳卫？不可能，南阳卫那点兵他清楚，都是吃空饷的废物。

“再探！查清楚是谁动的青石寨！”

探子还没出发，第二个消息来了：前方路口遇到袭击。不是大部队，是四五个人扛着火铳在路边打了就跑。打死打伤了七八个兵，追上去的人被绊马索放倒了三个，没追上。

“火铳兵？南阳哪来的火铳兵？”

没有人回答他。

马守应下令全军加速前进，争取在天黑前到达南阳城下。但接下来的行军速度不但没快起来反而更慢了。每隔十几里路就有一波袭击。有时是火铳从树林里突然打响，有时是路上突然出现一道绊马索，有时是山崖上滚下几块大石头堵住了狭窄路段。

每次袭击的规模都很小，三五个人打一枪就跑。但次数多了，三千人的行军队伍被拖成了一团乱麻。前队不敢走太快怕中了埋伏，后队不断地被袭击搞得草木皆兵。第一天计划走四十里，结果只走了二十里。

马守应不是一个容易慌的人。他在战场上滚了十几年，从陕西打到河南，朝廷的精兵强将见过不少。但这种打法他没见过。不打大仗、不正面接战、不守城、不决战，就是不断地骚扰消耗。像一群蚊子围着一头牛转，咬不死你但让你走不动路。

“这是谁在指挥？”马守应问身边的军师。

军师是个瘦瘦的老秀才，捻着胡子想了一会儿。

“听说南阳卫有个新起的百户叫陈默。前阵子刘老虎的三当家一只虎折在他手里，这次青石寨八成也是他动的。此人年纪不大，但用兵的路数极其刁钻。据说他手下只有一百多人。”

“一百多人？”马守应不敢相信。

“一百多人。但他把这一百多人用成了五百人的效果。不为攻城略地，只为骚扰拖延。他的目的不是打赢我们，是拖垮我们。”

马守应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军师没有回答，但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后队方向，粮草辎重队。

“不好！”马守应的脸色变了，“他拖住我，不是为了守南阳，是为了烧我的粮！”

他猜对了。

此刻，沈月如带着五十个家丁正摸向马守应后队的辎重营地。辎重营扎在山脚下一个洼地里，约有两百人看守三十多辆骡车，车上装的是全军十天的口粮。

沈月如趴在坡上往下看了半柱香的时间，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放火。”

她旁边的人愣了。

“不放火？不是要烧粮草吗？”

“粮草烧了马守应就跑了。跑了他还会来。我们要的不是他跑，是他不敢再来。”她指着洼地中央那几辆蒙着油布的大车，“那几辆车里装的不是粮食，是火药。马守应攻城需要火药炸城门。把火药点了，能把整个辎重营炸上天。到时候不只是粮草没了，他的人还要死一片。这样的损失他承受不起第二次。”

“可是怎么点火药？那几辆车在最里面，周围全是兵。”

沈月如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三支火铳的药包。她把三个药包绑在一起，又找了一块干透了的松木削成条，把药包绑在松木条上。一个简易的延时引信。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掩护。”

她说完这句话就滑下了山坡。

月光很暗，洼地里的哨兵看不清远处。沈月如贴着地面爬过去，爬到离火药车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她点燃了松木条，看着火苗沿着松木往上爬，然后用力把绑了药包的松木条扔向火药车。

药包砸在油布上弹了一下，落进了车厢的缝隙。

三息之后，一声巨响炸开了。火光照亮了整个洼地，冲击波把周围的匪兵掀飞了出去。火药车连着炸了第二辆、第三辆。碎木、铁片、人的肢体在火光中翻滚。三十辆粮车全着了。

沈月如捂着耳朵趴在二十步外的地上，碎石和土块落了满身。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

她爬起来往回跑，五十个家丁从坡上冲下来接应她。辎重营已经是一片火海了，活着的匪兵在四散奔逃。

马守应听到身后那一声接一声的爆炸时，整个人定在了马背上。火光从后队方向冲天而起，染红了半个夜空。

“全完了。”军师在旁边喃喃地说了一句。

马守应在马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拨转马头，对着全队人马说了两个字。

“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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