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喉咙的那一刻,我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恐惧。
是不甘。
我叫沈瑾然,二十一世纪投行总裁,二十九岁登顶百亿资本帝国。
相恋七年的男友,相交十二年的闺蜜。
我以为这辈子最坚固的两种关系,到头来,是一场合谋。
他们笑着把我推下悬崖的时候,海风很大,浪很急,他们的笑比浪还冷。
我想骂,想喊,海水先一步吞了我。
失去意识前,我心里只剩一句话——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信什么温情,只信自己。
只信自己。
……
再醒过来,鼻尖不是海水,是一股潮湿的、混着草药味的陈旧气息。
头很痛,像是被人塞了满满一脑子的碎片。
木梁低矮,青灰土墙,粗布床帐悬在头顶。
身下是硬邦邦的老式木床,被褥粗糙,磨得皮肤生疼。
不是我的公寓。
不是海底。
我在哪儿?
那些碎片突然翻涌——不对,是记忆。
不属于我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纷乱的、破碎的、带着浓重的旧日烟火气息。
苏州,吴县。
大明,万历二十一年。
十七岁,沈家二房刚过门十天的媳妇。
也叫沈瑾然。
同名同姓,命差远了。
这位原主,半月前嫁进沈家,十里红妆,风光无限。谁料新婚不过十日,夫君突发急症,一夜之间死了。
死得突然,连句话都没留下。
新婚丧夫,十七守寡。
沈家是苏州老牌商贾,世代经营丝绸布匹、南北杂货,姑苏城里也算有头有脸。
可越是富贵人家,人心越凉薄。
夫君一死,二房没有男丁撑门户,原主性子又软,怯懦胆小,大字不识几个,账目一概不通。
在沈家那帮族人眼里,这就是一块肥肉。
肥得流油。
——
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的时候,我还躺在床上消化这些记忆。
冷风裹着市井的嘈杂声灌进来,吹得床帐乱晃。
四个人,前后脚闯进来。
青色短褂,面色倨傲,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贪婪。
为首的,我认识——二婶,张氏。
面圆身壮,眉眼刻薄,姑苏城里出了名的嘴毒。原主生前没少被她拿捏欺辱。
张氏双手一叉腰,居高临下睨着我,声音又尖又利: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装死躺一天呢!”
我缓缓坐起来,脊背挺直。
换做从前的沈瑾然,这时候该抖了,该哭了,该低下头不敢看人了。
但我不是她。
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张氏。
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沉静的湖。
“二婶,这话是什么意思?”
声音不高,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疏离。
张氏愣了一下。
她笃定我会哭,会怕,会求饶。
她早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等着我示弱,顺势拿捏。
结果我没哭,没怕,还反问她。
张氏脸色一沉,冷笑起来:“什么意思?沈瑾然,你还有脸问?你男人死了!新婚克夫,你就是个丧门星!”
“二房现在没男人撑家,你一个年轻寡媳,占着宅子铺子田产,白吃白喝!族里长辈已经商议定了——二房所有铺面、账目、田产,全数交由族中统一打理!”
“另外,族里替你说了一门亲事,三日之后,收拾东西,改嫁出城!”
一字一句,刀刀见血。
旁边的几个婆子立刻帮腔——
“就是!一个寡妇占着家产,不知羞耻!”
“早点改嫁,还能换些彩礼补贴族里!”
“克死夫君的扫把星,留着也是祸害!”
夺产。逼嫁。
这是要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贪婪、刻薄、理直气壮,心里一片冰凉。
那点凉意,反而让我彻底清醒了。
人性从来如此。
利字当头,亲情薄如纸,道义轻如尘。
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一字一顿:
“夫君新丧,灵堂未冷,尸骨未寒。”
“诸位长辈不思安抚孤媳,不思缅怀逝者,反倒上门夺产逼嫁,大肆污蔑贞洁寡媳。”
“沈家自称诗书传家、商贾名门,原来家风如此?”
张氏脸色骤变,恼羞成怒:“放肆!小辈也敢指责长辈?!”
“尊卑在于礼,不在于辈分。”我直视她,眼神清冷如刀,“无礼无义,贪鄙欺弱,辈分再高,也不过市井小人。”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你……”半天说不出话。
满屋瞬间安静。
所有人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
今天的沈瑾然,怎么像换了个人?
世间最恶的,从来不是陌路仇敌。
是身边至亲。
熟人下手最准,亲人算计最狠,因为他们最懂你的软肋,最知道怎么把你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
张氏正要撒泼,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稳,不紧不慢。
沈家二伯,沈德昌,缓缓走了进来。
长衫儒雅,面容温和,端着一副长者慈眉。
可他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比张氏的尖酸更让人心寒。
贪婪,阴毒,伪装得极好。
他抬手按下张氏的暴怒,转向我,语气柔和得像在哄孩子:
“瑾然,你二婶性子急,说话重了些,你莫往心里去。”
“族中并非要夺你家产。只是你年少守寡,不通经营,账目混乱,铺面日日亏损。族中替你代管产业,是为你着想,替你守住二房的根基。”
“至于改嫁,也是族里替你寻的退路。年少寡居,太凄苦了。”
一番话,温言软语,冠冕堂皇。
我差点笑了。
原来还有这一手。
来软的。不是强抢,是“替你代管”。不是逼嫁,是“替你寻退路”。
把夺产说得像施恩,把逼嫁说得像关怀。
这比硬抢阴毒多了。
若是普通闺中女子,只怕真会被这套“为你好”的说辞糊弄过去,乖乖交出产业,还得感恩戴德。
可我见过的套路,比这高明百倍。
我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发冷:
“二伯说得真好听。”
“只是我隐约记得,这个月二房的丝绸铺子,营收足有千两,哪里来的日日亏损?”
“还有,夫君生前留了账目,每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哪里来的混乱?”
“所代代管——是代管盈利,还是代管掏空?”
“所谓为我好——是为我谋退路,还是替诸位谋横财?”
一连数问,句句见血。
沈德昌脸上的温和,裂开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即逝,但被我看见了。
他没想到,那个大字不识、看不懂账目的懦弱寡媳,居然知道铺面营收!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接收的原主记忆碎片里,恰好有这笔账——上月二房丝绸铺子进账千两,原主夫君死前三天还在和她念叨。
老天有眼。
沈德昌脸上的儒雅再也挂不住了,面色沉冷下来,语气阴恻恻的:
“看来,你是执意不知好歹,要忤逆族中安排了?”
“我守我夫君家业,守我分内资产,何来忤逆?”我寸步不让,“沈家祖规,家产分房而立,各房自治,族人不得私吞旁房产业。诸位今日所作所为,才是违祖规,失道义。”
沈德昌盯着我,眼神阴鸷。
半晌,他冷笑一声:“好。好一个伶牙俐齿。”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休怪族中无情。”
他转头,对门外冷喝:“来人!取账本!”
“今日当众对账。若账目真有亏空,治你守业不力之罪,产业全数收归族中!”
我心头一凛。
原来还有第三招。
威逼不成,假仁假义不成,他们早备好了假账。
用“合规”的方式,栽赃我,名正言顺夺产。
层层设局,步步死套。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留活路。
屋子里安静极了。
族人冷眼旁观,只等假账一出,给我定罪,夺产,逼嫁。
在他们眼里,结局已经注定。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面对的是谁。
一个玩了十年资本、看过无数做假套路的人,会被这点伎俩难倒?
那些假账,在我眼里,只会漏洞百出。
我缓缓站起身来,一身素白孝衣,孤零零站在满屋豺狼面前。
可我的脊背,挺得笔直。
我的眼神,扫过所有人,平静、笃定。
“对账可以。”
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死水。
“今日,就让诸位长辈好好看看。”
“到底是谁,贪私作假。”
“到底是谁,毁我二房基业。”
所有看起来合规的掠夺,本质都是提前设好的陷阱。
弱者看情理,强者看规则。
谁提前掌控证据和逻辑,谁就能逆转死局。
小人从不会直白作恶。
永远披着道义的外衣,挂着“善意”的面具,说着“为你好”的话。
看穿伪装,撕破温柔陷阱,是立足这个世道的第一本事。
姑苏午后的阳光,透过木窗斜照进来。
落在我素白的孝衣上。
一身缟素。孤身一人。四面皆敌。
可我心里没有怕。
只有一片冷厉的清明。
账本即将翻开,好戏刚刚开始。
而他们不知道——
接下来,真正会脸色惨白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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