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有千千结

最美人间四月天，小海却病了，这场病来势汹汹。他连续高烧不退，队友说他太累了。是啊，这两年多的时光，小海拼命地学习新知识，反复实验推行“山区教育资源匹配系统”，一次次走进大山。他确实太累了。迷迷糊糊中，他又看到了阿秀那滚烫的身体，他嗓子在冒火，额头在冒汗。梦里他再次和阿秀辗转缠绵，他想挣眼，可是挣不开。阿秀裹着一身桃花淹没了他……第三天小海终于退烧了，陪在他病床边的队友梁静眼睛红红的，见他醒了，兴奋的握着他的手问他想吃点什么。小海说喝粥吧。梁静开心的去买粥了，小海揉了揉额头，想起梦中的阿秀，还是心有余悸。他想不能再逃避了，暑假他要回去给阿秀一个交代。

粥的香气飘进来时，他正盯着窗外出神。梁静拎着保温桶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楼下新开的粥铺，皮蛋瘦肉的，我尝了，米熬得特别烂。”她边说边拧开盖子，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眼底的青黑。小海撑着坐起来，接过碗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你也几天没睡好？”他问。梁静别过脸收拾床头柜上的药盒：“哪能跟你比，你是咱项目的顶梁柱。”她顿了顿，声音放软，“就是……你烧糊涂的时候，一直在喊‘阿秀’。”

小海的勺子停在半空。粥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高烧最凶的那晚，梦里不是代码也不是报表，是阿秀站在桃树下，辫梢沾着花瓣，朝他笑得像团暖烘烘的光。他伸手去碰，她却往后退，退进漫山遍野的桃花里。“我暑假回去。”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梁静正在理他的外套，闻言手顿了顿：“项目中期评估就在八月，你走了进度怎么办？”小海望着窗外——四月的天蓝得透亮，像极了老家屋后的那片天。“进度可以调，”他把勺子轻轻放进碗里，“我很快会回来，有些事不能拖了。”

六月底，项目第二阶段验收通过。庆功宴上大家起哄让他喝，他笑着摇头，掏出手机给阿秀发了条短信：“七月十五，我回去。”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滚烫的拥抱——那是懵懂少年解不开的心结。七月十四日深夜，小海坐上了回乡的长途汽车。山路颠簸，小海摸了摸口袋里的盒子，里面是他在城里挑的项链，坠子是小巧的贝壳形状。阿秀没见过海，但他想给她一个承诺。

车到村口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老槐树还在，枝桠伸得像欢迎的手臂。他提着行李往村里走，晨雾漫上来，沾湿了他的裤脚。转过晒谷场，他看见熟悉的土坯房前，阿秀正蹲在井边洗衣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松松绾着，背比去年更薄了些。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手里的搓衣板“哐当”掉进水盆。“小海哥？”她站起来，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阳光恰好破云而出，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双弯弯的眼睛，只是眼角有了细纹。小海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在梦里翻涌的话，此刻都堵在胸口。风掠过田埂，吹起阿秀额前的碎发。她望着他，忽然笑了，眼泪却先掉了下来。阿秀说:“快回家吧，阿爸阿妈很想你”。小海轻轻的说:“阿秀，今天晚上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晚上八点，咱们村口的河边见，那里有个他们童年的秘密基地。

阿妈见到小海，眼圈红了，阿爸接过他的箱子。说快去洗洗脸，上床休息一会，你阿妈做好饭就叫你。小海扑到床上，那里有他最喜欢的阳光的味道。小海睡着了，这一觉虽然只有两个小时，却是他这两年里最温暖，最踏实的。

晚饭全是他喜欢吃的，阿妈说:“海儿，你瘦了，多吃点。”小海大口大口的吃着阿妈做的饭，他们很少动筷子，只是不停的把菜换到他的面前。吃完饭，阿妈小心翼翼的望着他说:“海儿，我们有件事要对你说，我们当年买了你，知道你是富人家的孩子，却自私的把你留下了，你恨过我们吗？是我们太自私了。”阿妈的声音颤颤的，脸上是愧疚和自责。阿爸说:“你的亲生父亲来过了，其实你可以回到他身边的。”阿妈已经泣不成声。小海紧紧握住阿妈的手说:“阿妈，我本来就应该是您的孩子啊，上帝把我送错了地方，我便自己找了回来。谢谢您和阿爸给了我温暖的童年，谢谢你们没叫我成为留守儿童，谢谢你们叫我拥有了爱的能力。”阿妈的泪滴在了小海的手上，阿爸的泪流进了满是沟壑的皱纹里，那是岁月的洗礼也是爱的印记。

晚上八点，小海和阿秀如约来到了童年的秘密基地，那是河边的一个避风土坡。当年他们铺了很多稻草，软软的躺在上面晒太阳。小海拿出给阿秀买的项链，阿秀紧紧的握在手里。没有了初夜的慌乱，他们都成熟了。阿秀看着眼前的小海，瘦了，黑了，高了，还是一眼叫人心动的样子。小海说:“阿秀，对不起，我这么久才来面对你，你怨我吗？”阿秀说:“我怕你怨我，是我自私了。”“阿秀，你再等我几年好吗？我现在太忙了，要等我大学毕业，等我项目成熟，我就回来娶你好吗？”“小海，我不想等你，也不想嫁你，我现在已经无法和你同频共振，也参与不了你的理想。我不想变成怨妇，我想你想起我的时候永远是少女的模样，是你心中永远的白月光。”小海刚想说什么，阿秀温柔而坚定的目光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他真的能给阿秀幸福吗？他没有时间谈情说爱，没有精力风花雪月。他要用他的青春照亮更多山村的孩子。可是阿秀是他解不开的心结。想到这些，小海眼圈红了。“阿秀啊，我能为你做点什么?”阿秀说“你帮我开个店吧，要开在楼上，坐在店里能看见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烟火。我想在你奔波劳累的日子里，偶尔能回来吃顿火锅，看看人间烟火。我也想叫你知道，无论你将来的路走多远，回来的时候，能看见一盏为你亮着的灯火。”小海把头埋进黑夜里，他无声的哭了，哭他们年少时的激情和无助的相思。还有无法同频的空洞……他知道，阿秀是用这样的办法叫他安心，也是用这样的办法能偶尔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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