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落地生根的家

女人的手在灶台边忙个不停。锅盖缝隙里溢出的白气裹着玉米粥的甜香，混着柴火噼啪声，在小院里漫开。小海趴在门槛上，看她笨拙地把鸡蛋打进碗里，金黄的蛋液在粗瓷碗底晃荡，像一小团凝固的夕阳。她试了几次才把蛋花均匀洒进翻滚的米汤，又慌慌张张抓过一只蓝边碗，盛得冒尖，双手递过来时，碗沿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面粉。

“吃吧……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将就点。”她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飞什么。小海接过碗，指尖触到她粗糙的手掌，带着灶火的余温。粥很烫，他吹着气，小口喝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女人就站在旁边看着，眼神既满足又忐忑，见他喝得快，又赶紧要去盛，被小海轻轻拉住了袖口。   “够啦。”他仰起脸，嘴角还沾着米粒。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头去，用围裙角迅速按了按眼角，嘟囔着：“好吃就好，好吃就好……”转身去收拾灶台，动作却比刚才轻快许多。小海捧着空碗，看院子里那棵桃树。粉白的花瓣已落了不少，铺在泥地上，像一层薄雪。风吹过时，枝头残留的花朵轻轻颤动，有几片落在他脚边。

午后，男人扛着锄头回来了。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皮肤黝黑，肩膀宽阔，裤脚高高卷起，露出晒得发亮的小腿。他看见小海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从兜里掏出来几颗野莓递给他，野莓红得透亮。“山上摘的，尝尝。”他的手掌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托着那些娇嫩的浆果，像捧着珍宝。

小海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男人看着他眯起的眼睛，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转身去井边打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发出惬意的叹息。女人凑过去，低声说着什么，男人频频点头，目光几次掠过小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呵护。

日子就这样流淌起来。清晨，小海常被窗外的鸟鸣唤醒。女人早已起身，轻手轻脚地打扫院子，喂鸡，炊烟袅袅升起时，他会闻到贴饼子的焦香。男人下地前，总不忘在院门口停留片刻，朝小海点点头，或是递给他一根新削的木枪，枪头削得圆润，不会伤着人。他们给他的爱，像空气，像阳光，无处不在，却又从不令人窒息。

他渐渐熟悉了这片土地。屋后的田埂上，他认识了阿秀和石头。阿秀扎着歪辫子，会编灵巧的草蚂蚱；石头黝黑结实，爬树掏鸟窝是一把好手。他们带着小海在田野里疯跑，沟渠里摸螺蛳，田埂边追蜻蜓。有一次，他们发现一窝野鸭蛋，石头非要下水去摸，结果陷进淤泥里，吓得哇哇大叫，是小海和阿秀用树枝把他拉了上来。三个孩子瘫坐在岸边，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笑得滚作一团，直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男人干完活回来，常能看见小海在院里帮忙。有时是笨手笨脚地给菜苗浇水，水浇多了，冲倒了一棵，他便红着脸，小心翼翼扶起来；有时是帮女人择菜，把烂叶子一片片剥掉，虽然慢，却认真。男人不多话，只是默默看着，偶尔指点两句。傍晚，他们三人坐在桃树下吃饭，简单的饭菜，一盏昏黄的灯引来飞虫扑腾。小海讲些听来的奇闻轶事，女人听得入神，男人则安静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神柔和得像融化的蜜糖。

桃花谢了，结出毛茸茸的小桃子。小海脸色红润起来。夜深人静时，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小海听着隔壁屋里夫妇俩压低声音的絮语，女人轻声抱怨他太瘦，得多做些好的，男人则盘算着过几天去镇上卖些野菜，给他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这些细碎的话语，像最安稳的摇篮曲，包裹着他沉入黑甜的梦乡。梦里没有阴霾，只有漫山遍野的桃花，和桃花树下，永远等待着他归来的、温暖而宁静的目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