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戏楼开锣 （下）

“不知道。”沈卿尘摇了摇头，“但他的怨气有焦点。不是针对所有进入戏楼的人，而是针对某种特定的‘东西’。如果我们要活下去，就必须搞清楚他恨的是什么，以及怎么化解这股怨气。”

“你说得轻巧。”盛年嗤了一声，“他恨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被莫名其妙拖进来的！我只想找到我妹妹，不想管一个死了七八十年的戏子的冤屈——”

“那就死在这里。”

沈卿尘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像是用冰锥刻在石板上。

盛年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六墟不是游乐园。没有新手保护，没有复活机会。死了就是死了，魂飞魄散，连轮回都进不了。”沈卿尘转过身，不再看盛年，而是看着戏台上那半垂的帷幕，“我来六墟之前做过一件事——翻阅了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六墟的记载。那些记载少得可怜，但有一条信息反复出现：归墟信物。每个副本都有信物，集齐信物才能打开真正的通道。而每个副本的信物，都藏在这个副本最核心的秘密里。”

“你想说的是，”楚砚接过他的话，“我们必须主动解开谢妄尘的怨结，拿到信物，才能离开这里。”

“对。”

“而你刚才在牌位前默念的东西，”楚砚盯着沈卿尘的眼睛，“是什么？”

沈卿尘沉默了片刻。

“安魂咒。”他说，“用来安抚亡灵的一种咒语。但对他没用。他的怨气太重了，普通的安魂咒不仅压不住，反而会激怒他。”

“你早就知道这座戏楼里有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卿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砚，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一潭死水。

“在进入六墟之前，我就在找它的入口。”沈卿尘说，声音不急不缓，“沈家世代守护关于六墟的秘密，也世代被这个秘密诅咒。我来这里是为了终结诅咒，不是为了交朋友。如果你们想活下去，就跟着我的节奏走。如果不想，大可以自己试试——看看这座戏楼会不会因为你们的‘无辜’就网开一面。”

他转身走向戏台旁边的廊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昏暗中越来越淡。

“你要去哪？”楚砚喝住他。

“探查。”沈卿尘头也不回，“白天是他的沉睡期，现在是唯一安全的时间段。如果你们想活着拿到信物，就别浪费这段时间。”

楚砚咬了咬牙。

他不喜欢这个人。从骨子里不喜欢。沈卿尘身上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冷漠，那种冷漠不是冷血，而是一种随时准备好牺牲一切、包括牺牲自己的决绝。楚砚见过这种眼神——在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这让他本能地警觉。

但沈卿尘是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其他人。

“盛年，你跟我走，负责搜索戏台左侧的区域。温予宁，你留在供桌这里，把刚才那两根蜡烛的变化、牌位的材质、还有对联上的字都研究一遍，你能找到的线索比我多。徐之薇，你照顾笙漫，去看看有没有水源和能用的物资，伤员优先——你的手背需要处理。”

徐之薇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道在电车上留下的抓痕已经开始发红了。她没想到楚砚居然注意到了这么小的细节。

楚砚说完就转身去追沈卿尘。

“等一下。”笙漫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比刚才稳了不少，“那个……楚砚。”

楚砚停下脚步。

“刚才，”笙漫攥紧了裙摆，咬了咬下唇，“谢谢你。”

楚砚看着她。这个一身狼狈的豪门千金，此刻站在那里，脸上花掉的妆容还没擦干净，裙摆上挂着稻草，手指在发抖。但她说这句“谢谢”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很倔强的东西，像是拼命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跟上徐医生。”楚砚的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柔和了一些，“别碰任何东西，别单独行动。”

他追上了沈卿尘的脚步。

两个人在黑暗的廊道里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重叠。廊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更多的黑白照片，全是谢妄尘的演出照——有的是单人照，有的是和戏班成员的合照。照片里的谢妄尘永远笑着，笑得风情万种，但那种笑在昏暗的月光下看起来诡异至极，像是所有的笑意都只停留在皮相，眼底深处是一潭死水。

“你刚才说，你在进来之前就在找六墟的入口。”楚砚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

“你找死？”

沈卿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今晚楚砚看到他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表情。那表情介于嘲讽和自嘲之间，带一点尖锐，也带一点他自己大概也没察觉到的疲惫。

“诅咒发作的时候，活着比死更难受。”沈卿尘说，“与其等着被诅咒蚕食，不如主动进来，说不定还能在自己死之前，找出一条活路。”

楚砚沉默了几秒。

“你手腕上缠的是什么？”他忽然问。

沈卿尘的脚步顿了一拍，很细微的一顿。他转头看了楚砚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楚砚能注意到这个细节。

“护身咒。”他简短地回答，“家族传承的东西，可以挡一次死劫。但只能用一次。”

楚砚皱眉：“你刚才没有用。”

“不值得。”沈卿尘说，“这只是第一夜。真正的危险还没开始。”

楚砚站住了。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他盯着沈卿尘的侧脸，声音压得极低，“把所有事都算得明明白白，该用什么术法、什么时候用、谁可以被牺牲谁不能被牺牲——你把自己当成了这局棋的棋手，把我们当成了棋子。”

沈卿尘也站住了，慢慢转过身来。

两个人站在狭窄的廊道里，面对面，距离不到一臂。月光从破了洞的窗棂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从来没有把你们当成棋子。”沈卿尘的声音依然清冷，但尾音里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我只是习惯了自己承担一切。如果让你不舒服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

“我很抱歉。”

楚砚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预想的回答。他以为沈卿尘要么会反驳，要么会用更刻薄的言辞把他怼回去。但这个人道歉了，而且不是敷衍的那种道歉——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笨拙的真诚，像是很久没有对别人说过“抱歉”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别扭。

楚砚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

“走吧。”他说，“后台还没搜完。”

沈卿尘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在黑暗中并肩而行，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脚步的节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一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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