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亡入场劵

“本次班车为末班车，前方终点站——谢家戏楼。”

“滋啦——”

“请各位客官妥善保管戏票，遗失不补。”

“祝您，听戏愉快。”

滋啦声持续了三秒钟，然后归于沉寂。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玩意儿？”胡子拉碴的男人——盛年——第一个跳起来，脸上既有惊慌又有某种古怪的兴奋，“电车？戏票？这是哪个平台的沉浸式游戏？我怎么没收到过测试邀请？”

他转身去拉车窗，手指刚碰到冰裂纹的玻璃，整个人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来。“操！这玻璃有问题，不是普通材料！”

白大褂女人——徐之薇——比他更直接。她站起来，双手撑在车窗上用力推。车窗纹丝不动。她又去推车门，同样打不开。

“别白费力气了。”开口的是白衬衫——沈卿尘。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门上有封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沈卿尘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指车门的接缝处。楚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门缝里夹着一张黄色的纸片，上面画着扭曲的红色符号。不是印刷的，是用某种颜料手绘的，那些符号的笔画还带着毛笔特有的粗细变化。

“朱砂。”沈卿尘补了一句，“至少三百年以上的老朱砂。”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楚砚盯着那张黄纸看了三秒钟，然后突然开口：“你是谁？”

沈卿尘抬眼看他，嘴角又出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一个修旧书的。”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敷衍。楚砚的眉头拧了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追问，红裙女人——笙漫——先崩溃了。

“放我出去！”她猛地站起来，镶钻手包砸在车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笙氏集团的笙漫！我爸是笙国涛！你们想要赎金的话打电话给他！多少钱都行！”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封闭的车厢里来回反弹。楚砚注意到她说话时手在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纯粹的心理性颤抖。

“别喊。”楚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命令感。他站起来，走到笙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喊没用。先冷静下来，告诉我你最后记得的是什么。”

笙漫被他慑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出声。她愣了两秒，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我在露台上……然后听到了钟声……然后……”

“钟声。”楚砚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我也听到了。”徐之薇握着自己的手腕，指甲在那道新抓痕上无意识地刮着，“我在医院走廊上。钟声响起之后，所有的灯都灭了，然后……然后地面裂开了，我就掉进来了。”

“我是在机房里。”盛年已经从最初的兴奋中冷静了一些，“我在追踪一个信号，然后屏幕黑了，就……”

他还没说完，车厢最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似的。

“电车。”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角落。

温予宁缩在最里面的座位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戴着降噪耳机，但那耳机线早就断了，只剩下一截电线耷拉在肩膀上。他看起来是六个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脸色苍白，目光躲闪，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什么？”盛年皱眉。

“电车。”温予宁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不敢看任何人，“不是随便的电车。车顶两排十二个拉环，每个上面都有编号，是民国十九年上海电车公司的定制款。车窗的冰裂纹是五瓣的，不是普通的三瓣，代表‘困’字诀。还有车厢的木头，是柏木，柏木属阴，专门用来……用来……”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得更紧，像是把自己说害怕了。

沈卿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楚砚注意到沈卿尘的反应，没有追问，而是走到温予宁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温……温予宁。”

“好，温予宁。你还看出了什么？”

温予宁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怀里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楚砚看。屏幕上是一堆楚砚看不懂的代码和符号，但屏幕边缘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框，框里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数字。

“十九分钟。”

“什么意思？”

“信号分析的结果。”温予宁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个电车的速度在递减。按照目前的减速曲线推算，大概十九分钟后，它会停在一个我无法定位的坐标上。那个坐标……不在任何地图上。”

盛年凑过来看，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这是什么算法？这个信号源……这不是GPS，这是——”

“灵脉。”沈卿尘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车厢中央，仰头看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他的目光穿透了灯泡，穿透了车顶，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这辆电车不在阳间。”他缓缓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它行驶在灵脉上。灵脉是地底的阴气汇集之处，活人走不了，死人过不去，只有被选中的魂魄才能在这条路上来回。”

笙漫的哭声停止了，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你说……魂魄？”

“我们现在还活着。”沈卿尘看了她一眼，“但如果到了终点站还没离开这条路，那就说不准了。”

徐之薇的脸也白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卿尘没有回答。

楚砚盯着沈卿尘。他在这三年里见过各种各样的骗子，也见过各种各样被逼急了胡说八道的人。但沈卿尘不属于这两种。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撒谎的痕迹，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好像他说的不是猜测，而是某种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你说我们被选中了。被什么选中？目的是什么？”楚砚问。

沈卿尘这次沉默了很久。

车厢里只有电车行驶的哐当声和白炽灯泡的微弱嗡鸣声。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连路灯的轮廓都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纯然的、令人窒息的白色。

“六墟。”沈卿尘终于开口了，“它在古籍里叫‘四执墟’，但后来改成了‘六墟’。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只知道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打开入口，把一批人拉进来。那些人里，几乎没有回来过的。”

“几乎没有？”楚砚抓住了这个漏洞，“说明有人回来过。”

沈卿尘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赞赏，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家族谱上记载过一个人。明朝万历年间，沈家第七代传人沈青崖，被拉入六墟，三年后归来。但回来之后已经疯了，嘴里只反复念叨着一个词，念了七天七夜，然后就死了。”

“什么词？”

沈卿尘垂下眼睫，轻声说：

“归墟信物。”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电车猛地一个急刹。

所有人猝不及防，纷纷撞在座椅靠背或车壁上。笙漫尖叫出声，徐之薇死死抓住扶手，温予宁整个人缩成一团。盛年大骂了一句脏话，楚砚站稳了身形，下意识地把离他最近的笙漫挡在了身后。

电车的喇叭再次发出滋啦的电流音。

那个老旧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但这一次，语调不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彬彬有礼的播报。它变慢了，变得更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终点站——谢家戏楼——到了。”

“滋啦——”

“请各位客官保管好戏票。”

“先给各位提个醒——第一，听戏时，禁喧哗，禁捂耳，禁逃跑。”

“第二，夜间，禁奔跑。”

“第三，禁止碰触戏楼内的任何遗物。”

“滋啦——”

“坏了规矩的，就留在台上唱戏吧。”

电车的前方，浓雾开始翻涌、分开，像一张巨大的幕布被缓缓拉开。

一座戏楼从雾中浮现。

那是一栋民国风格的二层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但所有颜色都在岁月中褪成了灰与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谢家戏楼”。匾额两侧各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是绿幽幽的，没有火焰该有的摇曳感，像是两枚凝固的鬼火。

两扇朱漆大门早已剥落了颜色，只剩下斑驳的木纹。门没有锁，但楚砚能感觉到那门后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门缝窥视着他们，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打量着猎物。

电车的车门没有打开。

但车厢的地板开始变得透明。

徐之薇第一个发现了异样，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透过鞋底看见铁轨的脚，发出一声惊恐的抽气：“地面——地面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直直地坠了下去。

然后是盛年，他试图抓住座椅，但手指穿过了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幻的座椅边缘，像穿过了一层水雾。

笙漫尖叫着抓住了楚砚的衣角，但楚砚自己也在下坠。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却发现沈卿尘的手已经先一步拽住了笙漫的手腕。

“松手的话，就可能掉到别的地方去。”沈卿尘的声音很轻，但在下坠的风声里异常清晰，“六墟不喜欢让人扎堆。”

楚砚咬紧牙关，在完全坠落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戏楼。

两扇大门，正缓缓地向内打开。

黑暗如潮水般涌出，带着一股腐朽的脂粉味，将他们六个人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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