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宫暗视，织锦扬名

桑妧关上院门，将院外的喧嚣与恶意一并隔绝。

小院不大，却胜在清净，角落一方青石空地，刚好能放下一架织机，日头好时，光线充足，最是适合静心织锦。

她缓步走到织机旁，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木架，心中一片安定。

这几年，无论在氓家受多少委屈，只要握住织梭，她便能静下心来。丝线在指尖穿梭，一来一回，仿佛能将所有烦乱一并织入锦中，再抽离出一片清明。

方才泼妇闹事、街坊指点，她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并非毫无波澜。

一个弃妇，孤身在外，本就容易被人指指点点。若今日她退后半分，往后流言只会愈演愈烈，人人都能上来踩她一脚，她在这都城便再无立足之地。

所幸卫珩赠予的那枚名帖，分量足够重，震慑住了一干小人，也暂时堵住了悠悠众口。

桑妧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本《织艺要诀》。

书页早已被她翻得熟悉，双层暗纹的走线方式、配色技巧、植物染方，她都烂熟于心。可越是研读，她越能发觉其中精妙，寻常织匠一生难以触及的境界，在这本书中不过是基础篇章。

她深吸一口气，坐上织机。

经线早已梳理整齐，雪白生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桑妧抬手，取过织梭，指尖稳稳捏住，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

那一刻，她身上所有落魄与风尘尽数褪去，只剩下匠人独有的沉稳与自信。

织梭起落，丝线交织。

一层明纹，一层暗纹，上下并行，互不干扰，却又在最终融为一体。

普通织锦只有一面纹路，她织出的锦缎，却能日光下显流云，月色中现繁花，堪称一绝。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暮色降临。

一匹崭新的锦缎，已然成型。

桑妧停下动作，轻轻将锦缎取下，缓缓展开。

这一次，她不再是简单的缠枝流云，而是在暗纹之中，织入了逐月飞凤之形。白日看去，只是雅致缠枝，一旦光线偏斜，凤鸟便如同活过来一般，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好。”

桑妧自己看了，也忍不住轻声赞叹。

这等技艺，莫说淇水小镇，便是在这繁华都城，也未必有几人能及。

她将锦缎小心叠好，收入箱中。

明日，她便要带着这匹锦缎，去锦绣阁走一趟。

她要在都城，打响第一声名头。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卫国深宫，一处雅致殿宇之内，皇后正听着手下女官的回禀。

“娘娘，三公子今日在锦绣阁门前，出手救下一名来自淇水的织锦女子，还赠予了卫字名帖，颇为看重。”

女官垂首，声音轻柔，“那女子名唤桑妧，是个和离弃妇，一手织艺据说极为绝妙，连崔家夫人都极力举荐。”

皇后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杯沿，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弃妇？”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珩儿一向眼光极高，寻常女子入不了他的眼，如今却对一个乡野织匠另眼相看，倒是稀奇。”

“那女子织艺当真如此出众？”

女官连忙回道：“据锦绣阁李掌柜暗中传来的消息，那桑妧所织锦缎，有双层暗纹之妙，日光月华之下各有形态，堪称绝世。如今外城已经渐渐有了名声，不少人都在打听她的锦缎。”

皇后闻言，眸色微深。

技艺超群，又得卫珩青睐，这般人物，若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

若稍有异心，卷入朝堂纷争、后宫算计，那便是一颗极好用的棋子，亦或是一个极麻烦的隐患。

“派人盯着。”皇后淡淡吩咐，“不必动手，也不必惊扰，只需看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与珩儿还有多少往来。”

“是。”

“另外，”皇后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宫中织造坊，近日不是正要挑选民间出色织匠入宫，织造新春贡锦吗？”

女官心头一动：“娘娘的意思是……”

“既然她织艺绝佳，又是珩儿看重的人，”皇后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便下一道旨意，召她入宫。”

“本宫倒要亲自看看，一个弃妇，一把织梭，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女官心中一凛，连忙应声：“奴才明白。”

殿内恢复安静，只剩下茶香袅袅。

皇后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卫珩一向不涉纷争，清心寡欲，如今忽然对一个女子上心，这本身就不寻常。

将桑妧召入宫中，一来可以试探卫珩，二来可以掌控这颗突然冒出来的棋子，三来，也能看看这女子究竟有几分本事，值不值得重用。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而此刻的桑妧，对此一无所知。

她简单收拾了一番，早早歇息。

一路奔波，连日操劳，她早已疲惫不堪。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扰，仿佛终于找到了一方可以安心栖息的小天地。

次日一早，天刚亮，桑妧便起身。

她换上一身相对整洁的衣裙，将昨夜织好的飞凤缠枝锦小心收好，径直往锦绣阁而去。

今日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卖出一匹锦缎。

她要让锦绣阁，让整个都城的绸缎行当，都记住桑妧这个名字。

刚走到锦绣阁门口，李福全早已亲自等候在那里，一脸热情恭敬。

昨日桑妧与卫珩一同现身的消息，早已传遍锦绣阁上下，李福全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桑姑娘，您可算来了。”李福全连忙迎上，“里面请，好茶早已备好。”

桑妧微微点头，随他走入内堂。

不等李福全开口，她直接将锦缎放在桌上，轻轻展开。

“李掌柜，今日我送来一匹锦，你且看看，值什么价钱。”

李福全连忙凑近，只一眼，便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锦缎之上，缠枝花卉清雅秀丽，而光线一斜，暗纹飞凤瞬间浮现，展翅翱翔，气势非凡。

双层暗纹，巧夺天工。

李福全活了大半辈子，经手锦缎无数，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技艺。

“这……这……”他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结巴，“桑姑娘，这真是你亲手所织？”

“千真万确。”桑妧平静点头。

李福全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桑妧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普通织匠，这分明是千年难遇的织造奇才！

有这等技艺在手，何愁不能扬名天下？

何愁不能富贵加身？

李福全压下心头激动，沉声道：“桑姑娘，你这匹锦，已是绝世珍品，寻常价钱配不上它。你放心，我锦绣阁愿意以最高规格，与你长期合作，你织出的所有锦缎，我全包了！”

桑妧淡淡一笑。

她要的，从不仅仅是买卖。

“李掌柜，合作可以。”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有力，

“但我要的，是我桑妧的名字，随着锦缎，传遍整个都城。”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卫国最好的锦缎，出自桑氏之手。”

李福全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姑娘放心！我明白！从今往后，你织的锦，便叫‘桑氏锦’，我必定全力宣扬，让整个都城的贵人，都以穿桑氏锦为荣！”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肃穆唱喏。

“皇后娘娘懿旨——

召民间织匠桑妧，即刻入宫，觐见皇后！”

一道宫中旨意，骤然降临。

桑妧神色微变。

她刚在都城立足，尚未扬名，竟已惊动深宫，被皇后直接召见。

是福，是祸，全然未知。

李福全更是脸色一白，连忙躬身低头，大气都不敢喘。

桑妧站在原地，握着织梭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从接下这道旨意开始，她便再也无法只做一个安心织锦的寻常匠人。

深宫高墙，权谋漩涡，正朝着她，缓缓张开大网。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踏入其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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