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淇水烟雨，一纸和离

淇水烟雨，一纸和离

淇水滔滔，烟雨濛濛。

暮春的雨丝绵密又寒凉，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打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浇得人心头发冷。

桑妧直直跪在卫家大门前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双膝早已冻得麻木发酸，可她半点未动，指尖死死攥着那张刚落笔画押的和离书，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薄薄的纸页捏得碎裂。

眼前站着的男人，是她嫁入卫家三年的夫君，氓。

三年夫妻，朝夕相伴，她掏心掏肺过日子，换来的，却是此刻他满脸的不耐、刻薄与深深的嫌弃。那双曾经对着她说尽甜言蜜语的眼睛，如今看她，如同看脏东西一般，厌恶至极。

“桑妧，别在这里杵着碍眼。”

氓脸色烦躁，抬脚狠狠一脚踹翻桑妧身侧放着的竹编针线筐。筐子里几柄她日夜织锦用的织梭瞬间滚落，“哐当”几声砸在青石板上，声响刺耳，听得人心头发颤。

“我娘说得没错，你进门三年，生不出一儿半女，就是个不下蛋的鸡，留着纯属浪费粮食。和离书你也签了，赶紧滚回你老家去，别在我卫家门口丢人现眼！”

雨水顺着桑妧的发鬓不断滑落，浸湿了衣衫，黏在单薄的身上，寒意刺骨。可她脸上没有泪，眼底没有求饶，只剩一片历经寒心之后，彻底死寂的平静。

三年夫妻情分，到此为止，再无瓜葛。

“我走。”

桑妧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三年前，她及笄之年，经媒人说合，嫁入卫家。那时两人不算青梅竹马，从小互不相识，不过是乡间寻常婚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初嫁过来时，氓看着也算老实本分，待人温和，嘴上甜言蜜语不断，许诺她一辈子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她那时心思简单，只想着嫁人过日子，踏踏实实，安稳一生便足矣。

所以她毫无保留，倾尽所有。

嫁妆悉数拿出来补贴家用，日夜坐在织机前不眠不休织锦换银，家里大小事务一手包揽，洗衣做饭，操劳家事，从无半句怨言。她以为，只要自己勤恳踏实，用心过日子，总能把小家经营得和和美美。

可她终究还是看错了人。

氓的老实，全是伪装。

成婚不过一年，他便染上了赌坊恶习，起初只是小赌消遣，后来越赌越大，输红了眼，便再也收不住手。短短两年光景，家底败光，积蓄赔尽，家中物件能卖的全都被他拿去抵债。

到了最后，为了填上赌债窟窿，他竟狠心打算把桑妧卖给镇上富商做妾，换银子还债。

桑妧偶然得知真相，心如死灰，拼死反抗，宁死不从。

闹到最后，婆婆刻薄刁难，丈夫绝情无情，一纸和离，成了她唯一的退路。

也好。

这般凉薄之人，这般无情之家，不留也罢。

“和离我认。”桑妧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氓，掌心微微摊开，“我净身出户可以，但属于我的东西，必须还给我。我陪嫁的零碎银两，我常用的织梭针线，这些本就是我桑家带来的，与你们卫家无关。”

氓一听，当即嗤笑出声，满脸蛮横，眼底毫无半分情义。

他上前一步，二话不说，抬脚狠狠踩在桑妧摊开的手背上，鞋底坚硬，用力碾了两下。

刺骨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桑妧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额角瞬间冒出细密冷汗，却死死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半点求饶的话都不肯说。

“你的东西？”氓居高临下，眼神阴鸷刻薄，“进了我卫家的门，生是卫家人，死是卫家鬼！如今被我休弃，就是净身出户的弃妇，有什么资格跟我要东西？身上穿的粗布衣裳都是我家给的，想要东西，做梦！”

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桑妧默默收回被踩得红肿发麻的手，心底最后一丝念想，彻底断绝。

不再盼，不再念，不再回头。

她默默站起身，轻轻拍去身上的泥水，目光淡淡扫过这座她亲手操劳打理了三年的宅院。墙上挂着她熬夜织成的缠枝莲锦，桌案摆着她一针一线绣好的流云手帕，屋里屋外，处处都是她的心血。

如今看来，不过一场笑话。

“氓，”桑妧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哭闹，只有决绝，“今日和离，恩断义绝。从此你我陌路，死生不复相见。你卫家，我再不踏进一步。”

氓被她这副冷静漠然的模样看得心头莫名发慌，却依旧强装凶狠，挥手驱赶：“赶紧滚！少在这里废话！”

桑妧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走出卫家大门，烟雨迷茫，寒风刺骨。

她无处可去。

娘家父母重面子、贪名声，若是知晓她被夫家和离休弃，只会觉得她丢人现眼，非但不会收留，反而会把她拒之门外，任由她自生自灭。

天地之大，一时间，她竟孤身一人，无处容身。

桑妧沿着淇水河岸慢慢往前走，望着滔滔东流的河水，心底一片茫然。

难道她这一生，就要顶着弃妇名头，落魄漂泊，任人欺凌，就此潦倒一生吗？

她不甘心。

绝不甘心。

就在她心绪沉到谷底，满心绝望之际，目光无意间扫到岸边一棵百年老柳树。柳树粗壮苍老，树干上有一个隐蔽的老树洞，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桑妧心头微动。

这个树洞，是她嫁来卫家之后，自己偶然发现、悄悄藏东西的地方，和小时候无关，和氓无关，谁也不知道。

她走上前，伸手探入树洞深处摸索片刻，掏出一个老旧斑驳的小木盒。

木盒被风雨常年遮挡保护，完好无损，干燥结实。

打开木盒，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半块残缺老旧的织梭，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磨损的祖传古籍——《织艺要诀》。

这是桑家代代相传的织锦秘传，是她桑家女儿与生俱来的依仗。她嫁入卫家后，怕氓赌红了眼拿去变卖，便悄悄藏在这柳树洞里，一直不曾动过，默默保管至今。

桑妧指尖轻轻抚过织梭上刻着的小小的“桑”字，再摸了摸古籍泛黄的纸页，眼底原本死寂的灰暗，瞬间亮起一束坚定的光。

她不是一无所有。

她有手，有梭，有祖传绝世织艺。

她不靠男人，不靠夫家，不靠任何人，单凭自己这一双手，就能活下去，就能活得漂亮。

雨势渐渐变小，云层散开，夕阳穿透云层，洒下一抹暖金色余晖，落在滔滔淇水之上，波光粼粼，驱散了连日阴冷。

桑妧紧紧攥住手中织梭与古籍，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一往无前的坚定。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卫家媳妇，不再是谁的依附。

她只是桑妧。

被弃又如何？落魄又如何？

一纸和离，不是终点，是她新生的开始。

从今往后，她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男人。

只凭一梭一线，织锦绣，立脚跟，闯前路。

她定要让所有看不起她、践踏她、抛弃她的人，全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弃妇亦能翻身，弱女亦可崛起。

一手织艺，足以织出属于自己的锦绣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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