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漫浔江

连绵三日的暴雨，把整条浔江搅得天翻地覆。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江面之上，狂风卷着冷雨横冲直撞，浑浊的浪头一波高过一波，狠狠撞击两岸青石堤岸，轰鸣之声在风雨里传得很远。江水水位暴涨，水流湍急凶险，江边大小渔户全都收船闭户，任凭雨势再大，也没人敢贸然驶进江中。

偌大一片浔江，放眼望去，只剩我这一叶小小的木船，在风浪里缓慢前行。

我叫沈砚，自幼父母双亡，独自守在江边茅屋，靠着祖上传下的捞尸营生过活，至今已有三年。干这一行，见惯了江上风浪与生离死别，心性早已磨得沉稳冷寂。祖辈留下几条行内规矩，我牢牢记在心里，其中一条，更是被江边所有人奉为禁忌：江面上若见到身着大红嫁衣的浮人，万万不可靠近，更不能打捞。

老辈人传了百年，都说这类女子多是遭了不测、或是被用来配阴婚，身上沾着说不清的纠葛，沾之必惹祸端。我从不信鬼神之说，却也明白江湖与乡野间的人心叵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年来始终安分守己，从未越界。

雨势越来越猛，冰冷的雨水浸透身上的粗布蓑衣，寒意顺着衣料钻进皮肉里。江风裹挟水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我握紧木桨，打算做完最后一圈巡查便立刻返航。这般恶劣天气，在江上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就在我准备调转船头时，江心暗流处，一抹浓烈刺目的红，陡然撞入视野。

那是一身完整的嫁衣，在黑压压的江水间格外醒目。我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绕开这片水域。可江底暗流不受人力掌控，一股水流推着那道红色身影，径直朝我的小船飘来。

距离渐近，我终于看清全貌，也瞬间明白她为何能在湍急江水中漂浮许久。这件嫁衣用料厚实，夹层填着棉絮，入水后浮力极强，像浮具一般稳稳托着人体，使其不会沉落江底。再看她的状态，四肢松弛不动，周身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药味，显然是被人下了迷药，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之中。

人一旦失去意识、不再挣扎，口鼻便不会大量进水，再加上嫁衣提供浮力，这才侥幸在江面上漂了这么久。可即便如此，连日冷水浸泡，后果依旧凶险。

我压下心中顾忌，慢慢将船划了过去。俯身靠近时，一股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我伸手探向她的肌肤，触手冰寒彻骨，整个人早已处于重度失温状态。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出青乌色，四肢僵硬发僵，连指尖都冻得泛白，是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典型的失温症状。

我指尖轻探她的鼻下，气息微弱又断续，几近断绝；再抚上脖颈，脉搏跳得又慢又虚，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再耽搁下去，不用溺水，单凭低温就能夺走她的性命。

分明是有人蓄意将她迷晕，穿上嫁衣抛入江中，借江水与流言掩盖害人的行径。

规矩再大，也抵不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我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吸满江水的嫁衣格外沉重，我费了些力气，才将她安稳安置在船板中央，又迅速扯出船上备用的干麻布，一层层裹在她身上，尽力帮她抵御寒气。

做完这一切，我正要撑桨靠岸，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长时间的药物作用在慢慢消退，加上被干布裹住，体表温度稍有回升，她终于从深度昏迷里，勉强有了一丝意识。

但此刻的她，依旧深陷在失温+药力残留的状态里。全身僵硬无力，手脚根本无法正常活动，脑袋昏沉涣散，意识模模糊糊，连睁眼都格外费力。整个人处于半醒半昏的状态，感官只剩下刺骨的冷，以及对江水本能的恐惧。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朦胧，根本看不清周遭景物，更认不出我是谁。嘴唇冻得发颤，开合都十分艰难，喉咙干涩肿痛，发不出清晰的声响。没有激烈的挣扎，也没有条理分明的哀求，只有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细碎呢喃，每一个字都耗光了她仅存的力气。

“冷……水……别……”

她含糊地吐出几个破碎的字音，声音细弱得几乎被风雨声吞没。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拼尽全身力气，僵硬的手指微微挪动，勉强勾住了我脚边的麻布边角。力道轻得可怜，仿佛风一吹就会松开，只是出于濒死之人本能的求生欲，不愿再被丢回冰冷的江水里。

做完这个动作，她再也撑不住，眼皮一沉，头歪向一侧，再度陷入昏睡。唯有那根冻得冰凉的手指，依旧死死勾着布料，不肯松开。

我低头看着她浑身止不住的寒颤，看着她青乌的唇色与毫无血色的脸庞，心中疑云重重。

是谁如此狠心，将一个女子下药抛江？特意为她穿上嫁衣，又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目光落在她无意识摊开的左手掌心，冷水浸泡下，一块浅浅的印记显露出来，纹路残缺，隐约能辨出一个“苏”字。浔江城内，苏家是家喻户晓的大户人家，难不成这件事，和苏家有关？

我守江的三年，一向远离城中世家恩怨，只想安稳度日。可今夜一念心软破了旧规，救下这位来历不明的红衣女子，便等于一脚踩进了一团迷雾当中。

狂风呼啸，暴雨不停敲打船身，小木船在滔滔浊浪里轻轻摇晃。我握紧木桨，望向岸边的方向。不管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眼下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重度失温的她带回茅屋取暖，保住性命。

我心里清楚，从救起她的这一刻开始，我往日平静无波的生活，注定要被彻底打破。江面上这场雨夜奇遇，仅仅只是一个开端，藏在江水之下、深宅之内的种种隐秘与恶意，正一步步朝着我逼近。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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