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公主死在大梁永安十七年的冬天。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北凉王庭的祭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她跪在那里,膝盖早已没有知觉,冻得发紫的指尖死死攥着一封密信,仿佛那封信是她与故国之间唯一的联系。
密信是从大梁送来的。
她的亲哥哥,如今的大梁天子,在信里说得明白——北凉王暴虐,屡犯边境,朕欲兴兵讨之。然师出无名,恐诸侯非议。若皇妹能以死殉国,朕便可名正言顺挥师北上,为皇妹复仇。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像是随手添上的,却字字如刀:沈怀瑾已在诏狱三月,生死悬于皇妹一念。
沈怀瑾。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隔了千里万里,依旧能准确无误地捅进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两年前,大梁与北凉交战,沈怀瑾身受重伤被抬回京城,而她被一纸和亲书送到了这片黄沙漫天的不毛之地。
临行前她去求皇帝,跪在太极殿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血来,求他不要降罪于沈怀瑾。皇帝答应了,笑着扶她起来,说皇妹放心去吧,沈世子是大梁的功臣,朕不会亏待他。
骗子。
平阳公主将密信折好,贴身收起。她从袖中摸出那把藏了三年的匕首——大婚之日带在身上准备随时自尽的,后来发现北凉王年迈体弱,待她也算客气,这把匕首便一直没用上。她留着它,与其说是防身,不如说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只要它还在这里,她就还有机会活着回到大梁,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现在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北凉的风沙太大,不是因为她已经成了北凉王的阏氏,而是因为她的兄长,她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亲手斩断了她的退路。
她若不死,沈怀瑾就会死。
她若死了,沈怀瑾或许还能活着。皇帝需要一个为公主复仇的忠臣来凝聚人心,不会在这个时候对沈怀瑾下手。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平阳公主解下手腕上那根红绳。
那是她十五岁时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她嫌丑要扔掉,沈怀瑾却抢了过去,说公主不想要就给臣吧。
后来她才知道他把那根红绳贴身藏着,上战场都没有取下过。
后来她去和亲的前一夜,不知怎么那根红绳又出现在了她的枕边。是谁放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天起,这根红绳就再也没有离过她的手。
她把红绳轻轻放在祭台上,压在密信旁边。
然后她举起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北风呼啸着灌进她的领口,吹散了祭台上快要燃尽的香灰。她闭上眼睛,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十四岁那年御花园的桃花树下,她扑蝴蝶撞进他怀里,他被她踩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却笑着说没关系。
十五岁那年她偷溜出宫,他从宫墙外接住她,两个人滚进草丛,他第一反应是伸手护住她的后脑。
十六岁那年她生辰,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枝罕见的绿梅,插在她窗前的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十七岁那年送他出征,少年将军铠甲银枪,策马经过她面前时忽然勒住缰绳,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公主,等我。
那句话,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下文。
刀尖刺入胸膛的那一刻,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沈怀瑾,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一直都知道。
可是我再也听不到了。
鲜血溅在雪地上,一朵一朵,像是她从未送出也不敢送出的红梅。
她倒在祭台上,身体渐渐失去温度,眼睛却固执地望着大梁的方向。那里有她的故乡,有她的少年,有她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风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像是整个北凉王庭都在为这个异国公主默哀。
平阳公主死了。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大梁天牢里,一个满身伤痕的青年男子正死死攥着牢房的栏杆,指节断裂般泛白。他的眼睛赤红,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放我出去……求你们放我出去……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啊……”
监斩的太监站在牢门外,笑眯眯地展开圣旨,说陛下有旨,沈怀瑾通敌叛国,罪不可赦,三日后问斩。
太监又说,沈世子您别怪陛下,公主已经死了。公主一死,北凉必灭,陛下这是为了大梁。至于您——公主既然已经死了,您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陛下这是成全您。
沈怀瑾怔怔地松开了手,跌坐在地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截褪了色的红绳,那红绳编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生手所为。他把红绳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公主。”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是臣不好。是臣没有护住你。下一世……下一世臣一定……”
他没有说完。
三天后,沈怀瑾被押赴刑场。临刑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天天高云淡,万里无云,阳光好得不像话,像极了她十四岁那年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的样子。
刀光落下的时候,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迎接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
刀落。
天地再次变色。
沈怀瑾死了。
可他们都还没有真正死去。
大梁永安十四年,暮春。
平阳公主的寝殿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平阳公主已经昏迷三天了。
太医说是邪风入体,伤了心脉,开了一副又一副的药,灌下去却不见起色。
皇帝来过一次,站在床前看了一眼,说了句“好好养着”就匆匆走了,朝堂上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皇后倒是来了三回,每回都哭得几乎晕厥,太医怕她伤了身子,劝她回宫歇息,她便红着眼眶回去了。
贴身宫女桃枝已经三天没合眼,端药、擦身、换帕子,忙得脚不沾地。小宫女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整个寝殿里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怕公主这一病就醒不过来了。
没有人知道,平阳公主正在经历一场比死亡更漫长、比梦境更真实的轮回。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中,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是死了之后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为什么她还在这里,清醒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不,不是看见。是感知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告诉她一些事情。
她看见了沈怀瑾。
看见他跌坐在天牢里,满身伤痕,手里攥着一截褪色的红绳,嘴唇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是她的心忽然疼得像是要裂开。
她看见他被押赴刑场,看见他抬头看天,看见刀光落下时他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虚空碎裂成无数光点,刺目的白光将她的意识吞没,她觉得自己在下坠,坠入一个无底深渊,风声在耳边呼啸,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四肢百骸,疼得她几乎要尖叫——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公主醒了!公主醒了!快叫太医!”
桃枝的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带着哭腔,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平阳公主睁开眼睛,入目是鹅黄色的帐幔,空气里有苦涩的药味,有安神香的淡淡余韵,有暮春时节特有的湿润气息。
她愣了一下。
这帐幔她认得。这是她未出阁时住的寝殿,她在里面住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处纹样。后来她搬去了和亲公主住的偏殿,后来又去了北凉王庭,就再也没有见过这顶帐幔。
这气味她也认得。安神香是太医院特制的,整个大梁只有她一个人用,因为皇后说她从小觉浅,闻了这个才能睡安稳。后来和亲的路上安神香用完了,北凉没有这个东西,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这床她更认得。她在这张床上从七岁睡到十七岁,床头的雕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是一幅“喜上眉梢”的图样,她小时候嫌土气,拿墨汁涂过,被皇后罚抄了一百遍《女诫》。
可是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些东西,应该和她的生命一起,在她倒在北凉王庭祭台上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桃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今年是哪一年?”
桃枝愣了一下,伸手探她的额头,眼眶里还挂着泪珠:“公主要不要宣太医?今儿是永安十四年三月初九,您上月刚满十四,怎么睡一觉就忘了?”
永安十四年。
十四岁。
平阳公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回到沈怀瑾还没有上战场的时候。回到她还没有被送去和亲的时候。
回到她兄长还没有坐上那个位置、还没有变成一个为了权力不惜牺牲亲妹妹的冷血君王的时候。
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公主?”桃枝被她的表情吓到了,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忽然亮得惊人,像是沉寂了太久的灰烬中忽然窜起了火焰,“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我没事。”平阳公主撑着身子坐起来,桃枝连忙去扶她,把枕头垫在她腰后。她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窗外的桃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被褥上。
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忽然就红了眼眶。
前世,沈怀瑾上战场之前,她偷偷去了镇国公府的后门。她想见他一面,想对他说一句“你小心”,可是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他都没有回来。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去了军营,连夜点兵,第二天天不亮就开拔了。
她没有送成他。
他在马上回头看她、说“公主等我”的那个画面,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
不,不是最后一次。
后来她见过他一次。在她去和亲的路上,马车经过一家破败的客栈,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满身血污的青年被抬上担架,往京城的方向送去。
那是沈怀瑾。
他受了重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脸上缠着绷带,眼睛紧闭着,一动不动地躺在担架上,像个死人。
她当时疯了一样地想冲下车,想冲到他身边,想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她在这里。可是护送和亲队伍的将军拦住了她,说公主,您现在是北凉的人了。
北凉的人。
她成了敌国的人,连看一眼自己心爱的人的资格都没有。
马车缓缓驶过,她掀着帘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沈怀瑾。
“公主。”桃枝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温水,“太医马上就来,您先喝口水。您昏迷了三天,陛下和娘娘都急坏了,皇后娘娘今儿早上还来过一回,哭得不行——”
“皇后娘娘?”平阳忽然打断了她,“母后还活着?”
桃枝的脸一下子白了。
“公主!”她吓得差点把水杯摔了,“您、您怎么能说这种话?皇后娘娘好好的呢,什么叫还活着?您可千万别乱说,让人听见了传到娘娘耳朵里,娘娘得多伤心——”
活着。
母后还活着。
平阳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前世,母后在她和亲的第二年就病逝了,死前拉着她的手说“母后对不起你,没能护住你”。
可那是在她即将启程去北凉的前一夜,母后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那几个字是拼了命挤出来的。
她一直觉得母后的死不是意外。可是那时候她已经不在大梁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我要见母后。”平阳睁开眼睛,语气忽然变得不容置疑,“现在就去请母后过来,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对她说。”
桃枝犹豫了一下:“可是公主您的身子还没好——”
“我说了,现在就去。”
那声音不像是十四岁的小姑娘说得出来的。冷静、沉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像是号令过千军万马的人,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人想要服从。
桃枝打了个哆嗦,转身就跑。
平阳公主靠在枕头上,缓缓攥紧了被褥。
她回来了。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可是她不能操之过急。她不能一上来就拉着皇帝说“皇兄你三年后会把我送去和亲然后逼我自杀”,不能跑到镇国公府对沈怀瑾说“你三年后会受重伤五年后会下狱问斩”。没有人会信她,他们只会觉得她疯了。
她需要时间。
需要一步步来。
需要先找出前世那些害了他们的人,查清楚每一桩阴谋背后的推手,然后再——
窗外又一阵风吹进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安静下来。
桃花。
前世,她第一次正眼看沈怀瑾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桃花盛开的暮春。她在御花园里扑蝴蝶,一头撞进他怀里,蝴蝶飞走了,她气得踩了他一脚。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
“公主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那时的沈怀瑾,十六岁,少年意气风发,眉眼含笑,像一柄刚出鞘的利剑,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轻浮,瞪了他一眼就走了。可是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无数次想起那个画面,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眼睛里细碎的光,想起他弯腰行礼时肩上落着的桃花瓣。
她好想回去告诉那个十四岁的自己——
不要走。留下来。和他说说话。因为你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
平阳公主抬手拂去被褥上的花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怀瑾,这辈子,我哪儿都不会去了。你也哪儿都不许去。
我们就留在京城,留在彼此身边,把上辈子欠彼此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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