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荒宅夜读

沂州府西去三十里，有荒宅一座，也不知是哪朝哪代什么人家的旧居，只知荒废已久，断壁残垣，野草丛生，墙头都长出了手臂粗的杂树。乡里人都说那宅子不干净，平日里便是白日也无人敢近前，到了夜里更是远远绕道。偏有一位书生，名唤王慕贤，家中贫寒，无处静读，听说此处无人打扰，便收拾了几卷书、一床薄被，径自搬了进去。

王生此人，二十出头，生得清瘦，一双眼却格外明亮。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有人劝他莫去，他便笑道：“鬼怪纵有，也不过是些未了的心愿，有什么可怕？总比那些催租的差役和气些。”众人说不过他，只得由他去了。

初住进去那几日倒也无事。白日里王生自去城中给人抄书换些米钱，夜里便点一盏油灯，在破败的书房里读到深夜。宅中有一处后园，虽已荒芜，却还留着几株老梅，虬枝盘曲，颇有几分野趣。王生每每读书困倦了，便推开窗透气，望着那几株梅树出神。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

这一夜正是十五，月明如昼。王生读至《诗经》中“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一句，忽觉心神微动，搁下书卷，踱至窗前。

便在这时，他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若有若无，似在梅树下，又似在墙外。王生怔了怔，推开窗探身望去。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正立在老梅之侧。

她一身素白，发间只簪了一枝不知名的白花，月光照在她面上，竟让人觉得那月光也黯淡了几分。她正微微仰首望着梅枝，似在看花，又似在想什么心事，浑不似这世间之人。

王生心中虽惊，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远远便拱手作揖道：“更深露重，姑娘何故独行至此？”

那女子闻声转过头来，见了王生，也不惊慌，只是敛衽回礼，浅浅一笑。这一笑，像是月光化开在水里。

“妾姓胡，小字素娥，就住在后园。”她的声音清清泠泠，如玉珠落盘，“这几夜都见公子灯下苦读，心中好生敬佩。今夜月色甚好，忍不住出来走走，不想惊扰了公子，还望恕罪。”

王生听她言语温雅，谈吐不俗，心中疑惑稍减，便道：“原来是邻居。在下王慕贤，借居在此读书。既是邻居，何来惊扰之说？姑娘若不嫌弃，不如进屋坐坐，饮一杯热茶。”

素娥略微迟疑，旋即点了点头。

那一夜，二人在灯下谈到月上中天。素娥谈吐不俗，于诗文一道见解独到，比王生平日在书院中见到的那些同窗都要高明。王生说到兴浓处，随手翻开《诗经》，素娥便顺着书页念了几句，声音轻柔，却字字入耳。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念到此处，忽然顿住，抬眼看了王生一眼，目光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王生心头一跳，忙低下头去翻书。

这一谈，便谈到了月斜星稀。素娥起身告辞，王生送至阶下，看她白衣飘然，没入梅影深处，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自那夜起，素娥每夜都来。

她不扰王生读书，总是在他搁下书卷歇息之时，方才敲门而入。有时带一壶自酿的梅子酒，有时携几枝新折的梅花，有时只是空手而来，陪他说一席话。王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若哪一夜她来得迟了，他便坐立不安，书也读不进去。

如此月余。

一日夜间，二人对坐闲谈。素娥忽然沉默下来，望着那盏将尽的油灯出神。灯光映在她眼中，明灭不定。

“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了几分，“你从不问妾的来历。”

王生笑道：“姑娘不想说，在下便不问。”

“你就不怕……”素娥抬眼看他，目光深深，“妾不是人？”

这话来得突兀，屋中一下静了下来。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王生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的意味：“这荒宅野地，便是鬼怪，那也是雅鬼，在下又有何惧？姑娘通诗文、知礼仪，比这世间许多人还要清白。即便是异类，能与姑娘相遇，也是在下的福分。”

素娥闻言，别过脸去，半晌没有说话。王生只见她肩头微微颤动，不知是笑是哭。

过了许久，她才转回头来，神色已经如常，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她轻声道：“公子这样说，妾便放心了。”

王生心中虽有些疑惑，却也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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