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捉迷藏

林欣怡一夜没睡。她躺在沙发上，诗集摊开在胸口，翻到《所见》那一页。外婆的字迹很淡，淡到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一行小字她还记得——“她不是在捕蝉，她是在等人找到她。”等了一千年。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孩子，在走不出去的树林里，等人找到她。

天亮的时候，她给陆知舟打了电话。

“那片树林在哪？”

“什么树林？”

“诗里的树林。小女孩困住的那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那片树林是真实存在的？”

“外婆的诗里，每一首都有真实的地点。王生的太原，石头的荒坡，王昭的苏州，王缙的永济，刘王氏的洛阳，母亲的村子，黑袍的山，童子的嵩山。每一首都有。这首也一定有。”

“那你怎么找？”

“诗里有线索吗？”

陆知舟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所见》是袁枚写的。袁枚是清代人，浙江杭州人。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在哪里？查一下。”停了一会儿，“查到了。袁枚晚年隐居随园，随园在南京。”

“南京？”

“南京。随园旧址在今天的南京师范大学附近。那片树林，也许就在南京。”

林欣怡坐起来。“我去南京。”

“我陪你去。”

“不用。”

“这次让我陪你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每次都一个人。这次让我陪你。”

林欣怡攥紧了手机。她想起外婆笔记里那句话——“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但她也想起陆知舟每次都在车站等她，每次都说“我去接你”，每次都没落下。

“好。”她说。

去南京的火车是下午的。陆知舟买了两张票，并排坐。林欣怡靠窗，他在过道边。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黄土变成南方的绿水，村庄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白。她拿出竹笛，八个名字和一片雪。她一个一个摸过去。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第九个位置空着，但有一个浅浅的痕迹，像一根树枝，像一根辫子，像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人。

“你在看什么？”陆知舟问。

“竹笛。它在长。”

“长什么？”

“名字。每渡一个，上面就多一个名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竹子里面长出来的。”

陆知舟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把竹笛递给他。他翻来覆去地看，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名字。他的手指停在“本”字上，停了一会儿，还给她。

“我摸不出来。”他说，“只能摸到竹子。”

“因为你不是诵诗者。”

“你外婆说，诵诗者只能一个人。”

“她说了。”

“你也是一个人。”

林欣怡没有回答。她把竹笛放回口袋，靠在车窗上。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她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圈里透出去，能看到外面的田野。一块一块的，绿的，黄的，棕的，像拼图。她不知道哪一块下面埋着那片树林。

到南京的时候是傍晚。天阴着，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空气湿漉漉的。陆知舟查了地图，随园旧址在南京师范大学里面。他们打车过去。校门口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随园”两个字，旁边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林欣怡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闭上眼睛。

路在。雾在。人影在。

第九个拐弯处，小女孩还在。和上次一样，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光着脚。嘴里哼着那首童谣。

“我来了。”林欣怡蹲下来。

小女孩看着她。“你找到我了？”

“还没有。但我到了你迷路的地方。”

“哪里？”

“南京。随园。你走丢的那片树林。”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树林很大，树很高，走不出去。我喊，没人应。我走，走不到头。后来我就不喊了。等人来找我。”

“没有人来找你吗？”

“有。来过很多人。但他们都是来找诗的，不是来找我的。他们拍照片，写文章，说这首诗真好，说这个牧童真可爱。没有人问我叫什么，没有人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林欣怡的鼻子酸了。

“你叫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用脚趾在雾里画了一个圈。“不记得了。太久了。”

“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我走丢的那天，穿着妈妈给我做的新裙子。蓝底白花的。妈妈说，穿新裙子去外婆家。我走到树林里，就出不去了。”

“你妈妈在找你。”

“我知道。她找了很久。后来她不找了。”

林欣怡伸出手，想像上次那样摸摸她的头。手穿过去了，什么都摸不到。但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陪我玩捉迷藏吧。”

“好。”

“你藏，我找。”

林欣怡站起来，退后一步，退进雾里。雾很浓，很快就把她吞没了。她蹲下来，缩成一团，像很小的时候躲在衣柜里，等妈妈来找。脚步声远了，近了，又远了。小女孩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脆脆的，像冰。

“你在哪里？”

林欣怡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捉迷藏的时候，不能出声。出了声就输了。

“我找不到你。”

林欣怡咬着嘴唇。

“我每次都找不到。”

她差一点就出声了。差一点就喊“我在这里”。但她没有。不是怕输，是怕找到了，她就走了。走了，小女孩又是一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远。童谣的声音也越来越远。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她睁开眼。银杏树下，陆知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片黄叶。

“看到了什么？”

“一个孩子在找我。”

“找到了吗？”

“没有。她不认识路。”

林欣怡转身，往校外走。陆知舟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那棵银杏树一眼。树叶在风里哗哗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我要找到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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