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徐兰香就醒了。
她昨晚住在村支书钟叔家。
钟婶给她铺了东屋的小炕,又煮了两个鸡蛋塞进她包里,嘴里絮叨了一晚上:“到了县里别舍不得花钱,女娃出门,饿着谁也不能饿着自己。衣裳旧就旧,身子骨得养好。”
徐兰香捧着热鸡蛋,眼眶差点发酸。
前世她活到四十多岁,听过最多的话是“你忍忍”“你让让”“女人都这么过来的”。如今不过是两个鸡蛋,几句叮嘱,就让她胸口烫得厉害。
可她没哭。
这辈子,她的眼泪金贵,不会再轻易流下来。
院外传来车轱辘声。
村长吴大勇套着驴车来了,车板上垫了两床旧棉被。霍沉野也站在院门口,军装外披了件深色棉大衣,眉眼冷峻,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水壶。
钟叔把介绍信装进牛皮纸袋,递给徐兰香,“东西拿好。到了县里,先去学校报到。路上别跟不相干的人搭话。”
“不相干的人”几个字,他咬得重。
徐兰香知道,钟叔也听见风声了。
昨晚徐大山去了陈家。
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徐耀祖那张嘴,藏不住半点事。
她接过牛皮纸袋,认真说:“钟叔,我记着您的恩。”
钟叔摆摆手,“好好读书,就是给叔长脸。”
徐兰香点头,上了驴车。
霍沉野坐在车板另一侧,和她隔了半臂距离。他没有问她怕不怕,也没有说什么“有我在”。只是把水壶递过来,“热水。”
徐兰香接过,掌心贴着水壶外皮,暖意一点点渗进来。
驴车吱呀吱呀往村外走。
清晨的红星村还没彻底醒,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了烟。鸡叫声、狗吠声、木门开合声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人恍惚。
上一世,她在这个村子里耗尽一生。
这一次,她终于要走了。
驴车刚到村口,就见陈建民站在槐树下。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眼下青黑,像一夜没睡。王翠娥站在他身后,眼睛红肿,死死盯着徐兰香,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兰香。”
陈建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沙哑,“我有话跟你说。”
吴大勇勒住驴,皱眉道:“建民,有啥话不能回来再说?兰香赶着报到呢。”
“就几句话。”陈建民眼圈一红,像是忍了天大的委屈,“兰香,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可咱们这么多年情分,你真要一句话都不给我留?”
王翠娥也抹起眼泪,“兰香啊,婶子昨天气糊涂了,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建民一晚上没睡,非要来送你。他心里有你啊!”
若是前世,徐兰香早就心软了。
陈建民最会摆出这副样子。
一双眼睛红着,声音低着,嘴上认错,心里算计。只要她露出半分犹豫,他就能顺着缝钻进来,把她哄得什么都愿意给。
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我跟你没话说。”
陈建民脸色一僵,“兰香……”
“吴叔,走吧。”
吴大勇扬起鞭子,刚要赶车,陈建民忽然挡在驴前头。
“兰香!”他声音拔高,“你就真这么狠?你昨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打我,坏我名声,我都不怪你。你现在连句道歉都不肯给我?”
徐兰香抬眼看他,“让开。”
陈建民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下一瞬,他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
“行。”他说,“你走。”
王翠娥急了,“建民!”
陈建民没看她,只垂下眼,像彻底被伤透了心。
驴车重新往前走。
徐兰香没有回头。
霍沉野却回头看了一眼。
陈建民站在槐树下,脸上的哀伤已经没了,嘴角绷得很紧,眼神像一条躲在草里的蛇。
霍沉野收回视线,淡淡问吴大勇:“去公社有几条路?”
吴大勇愣了一下,“两条。一条绕大路,远些;一条过黑石沟,近,平时大家都走黑石沟。”
“走大路。”
吴大勇下意识道:“大路多绕半个钟头呢。”
霍沉野说:“不赶那半个钟头。”
徐兰香心里微动。
她也正想开口说走大路。
陈建民敢在村口装这一场,绝不会只是来送她。他太了解原来的徐兰香,知道她若是单独出门,一定会走近路,省钱省力,舍不得麻烦别人。
黑石沟地势低,两边都是枯树和乱石,平时就少有人走。若真在那地方出事,喊破嗓子都未必有人听见。
吴大勇虽然不明白,却也听劝,赶着驴车往大路拐。
谁知刚走出二里地,前头忽然有人喊:“大勇叔!大勇叔!”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从田埂上跑下来,气喘吁吁道:“支书让你赶紧回去!公社来人了,说是问民兵训练表的事,找不到你不行!”
吴大勇一愣,“这节骨眼上?”
那小子急得直跺脚,“真事!就在支书家等着呢!”
吴大勇为难地看向徐兰香,“兰香,这……”
霍沉野盯着那小子,“谁让你来的?”
半大小子被他看得脖子一缩,“就、就是支书啊。”
“支书让你叫吴大勇,没让你叫我?”
那小子脸一白,说不出话了。
徐兰香冷笑一声。
好拙劣的计。
可前世她就是被这些拙劣的计困死的。
吴大勇也回过味来,脸沉了,“小柱子,你说实话,谁让你来的?”
小柱子眼珠乱转,转身就想跑。
霍沉野动作比他快,伸手一拎,直接抓住他后领。
小柱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是陈建民!是建民哥给我两毛钱,让我把吴叔叫走!我啥也不知道!”
吴大勇气得骂娘,“这个狗东西!”
徐兰香攥紧手里的牛皮纸袋,心反而定了。
陈建民果然动手了。
霍沉野松开小柱子,“回去告诉钟叔,带两个人去黑石沟。”
小柱子哭得直抽,“我不敢……”
霍沉野声音一冷,“现在去,你只是收了两毛钱骗人。不去,等会儿出了事,你就是同伙。”
小柱子腿一软,转身撒丫子往村里跑。
吴大勇看着霍沉野,“霍营长,那咱们?”
“继续走。”
“走哪条?”
霍沉野看向徐兰香。
徐兰香抬眼,声音很轻,却带着狠劲,“走黑石沟。”
吴大勇吓了一跳,“兰香,那可不行!明知道他们可能在那儿——”
“就是知道,才要去。”徐兰香把牛皮纸袋按在怀里,“他不动手,回头还能装痴情。只有抓个现行,才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霍沉野看着她,片刻后说:“我跟你一起。”
“不。”徐兰香摇头,“你若在车上,他不敢出来。”
霍沉野眉头皱起。
徐兰香迎着他的目光,“你在后头跟着。我坐车进沟,他一定以为你被支走了。”
吴大勇急得直摆手,“不成不成!这也太冒险了!”
徐兰香笑了一下,“吴叔,昨晚他们能想出这种法子,今天躲过去,明天还有别的。我要去县里读书,不可能天天防贼。一次把贼手剁了,才安生。”
霍沉野沉默几息。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连鞘递给她。
“拿着。”
徐兰香接过,匕首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别硬撑。”霍沉野说,“拖住就行。”
徐兰香点头。
驴车改道,朝黑石沟走去。
越往前,路越窄。
两边的枯树挤得密,荒草被霜打得发黄,车轱辘压过石子,咯噔咯噔响。吴大勇赶着车,手心全是汗,一路左顾右盼。
霍沉野已经不在车上。
他从前一个岔口下了车,绕林子走。
徐兰香一个人坐在车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怕吗?
当然怕。
她前世被陈家磋磨一辈子,可陈建民从来没对她露出过今天这种真面目。那张温柔皮一撕开,底下全是烂泥和毒水。
可她更恨。
恨自己前世傻,恨他今生还想毁她。
驴车刚进沟底,路中间忽然横着一截枯树。
吴大勇猛地勒住缰绳。
下一刻,旁边乱石后冲出三个人。
陈建民为首,另外两个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一个叫癞三,一个叫马六。三人手里都拎着棍子,脸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
吴大勇吓得脸都白了,“你们干啥!”
癞三冲上来,一棍子砸在车辕上,“老东西,滚一边去!”
驴受惊,嘶鸣着往后退。
徐兰香抓紧车板,冷冷看向陈建民,“你终于不装了?”
陈建民扯下脸上的布,眼底都是红血丝。
“兰香,是你逼我的。”
徐兰香差点笑出声,“我逼你拦路害人?”
“我只是想让你留下!”陈建民猛地吼出来,“你明明以前最听我的话!你说过这辈子只喜欢我一个!凭啥说变就变?是不是霍沉野?是不是他勾了你?”
徐兰香看着他狰狞的脸,终于明白了。
陈建民爱的从来不是她。
他爱的是那个围着他转、为他牺牲、任他拿捏的徐兰香。
她一旦不听话,他就恨不得亲手毁了她。
陈建民往前走,声音又软下来,“兰香,你现在跟我回去,我就当啥都没发生。咱们成亲,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要是不回呢?”
陈建民眼神变了。
癞三嘿嘿笑了一声,“建民哥,跟她废啥话?这荒山沟里,衣裳一乱,谁还信她清白?到时候她不嫁也得嫁。”
吴大勇怒吼:“你们这是犯法!”
马六一棍子把他逼退,“少管闲事!”
陈建民没有否认。
他只是死死盯着徐兰香,“兰香,我给过你机会。”
徐兰香慢慢站起来。
她手伸进棉袄里,握住那把匕首。
“陈建民,你敢碰我一下,我让你这辈子都进不了城。”
陈建民脸皮抽动,“到了这时候,你还吓唬我?”
他猛地扑上来。
徐兰香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侧身一躲,手里的匕首连鞘狠狠砸向他的手腕。
陈建民惨叫一声,整条胳膊麻了。
徐兰香抬脚踹在他膝盖上,昨天那一下本就没好,如今又被踹中,他扑通跪倒在地。
“癞三!马六!抓住她!”
两个二流子立刻扑过来。
吴大勇也豁出去了,举起鞭杆抽向马六,“老子跟你们拼了!”
场面一下乱起来。
徐兰香跳下驴车,转身就往沟侧跑。
她不是要逃。
她是要把陈建民引出来。
陈建民果然追上来,咬牙切齿,“徐兰香!你跑不掉!”
徐兰香跑到一块大石旁,猛地停住。
陈建民扑得太急,差点撞上她。
他刚伸手,徐兰香反手一巴掌抽过去,紧接着拔出匕首,刀锋抵在自己衣领前。
陈建民吓得僵住,“你干啥!”
“你不是想毁我清白吗?”徐兰香眼睛红得吓人,“你敢再上前一步,我就在自己身上划一刀。到时候血溅在你身上,你猜公社信不信你是拦路耍流氓?”
陈建民脸色大变,“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徐兰香笑起来,“被你们逼疯的。”
陈建民不敢动了。
他太清楚,这年头耍流氓是什么罪名。
可癞三和马六已经跟吴大勇扭打成一团,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他心里也慌了。
“兰香,你把刀放下。”他声音发颤,“我只是想娶你,我没想害你。”
“你想娶我?”徐兰香一步步逼近他,“前世我嫁你,给你陈家当牛做马,最后病死在雪夜里。你连棺材都舍不得给我买。这辈子你还想娶我?陈建民,你配吗?”
陈建民听不懂前世,可他被她眼里的恨吓到了。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声冷喝。
“都不许动!”
霍沉野从坡上冲下来。
他身后跟着钟叔、两个民兵,还有气喘吁吁的小柱子。
癞三和马六当场傻了。
吴大勇趁机一脚踹翻马六,怒骂:“狗娘养的,还敢打老子!”
陈建民转身就想跑。
霍沉野几步追上去,抬腿踹在他后背。
陈建民整个人摔进泥里,脸贴着冻硬的土,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霍沉野反手拧住他的胳膊,把人按在地上。
“拦路抢人,意图侮辱女同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陈建民,你胆子不小。”
陈建民慌了,拼命挣扎,“没有!我没有!我就是想跟兰香说话!是他们两个自作主张!”
癞三急了,“放屁!不是你给我们五块钱,说只要把人按住,等衣裳乱了,她就只能嫁你吗?”
马六也吓哭了,“霍营长,不关我的事啊!都是陈建民出的主意!他说徐兰香是他对象,闹一闹就成了!”
钟叔气得胡子都抖了,“畜生!真是畜生!”
陈建民脸色惨白,“他们污蔑我!”
徐兰香慢慢走过来。
她额角的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眼神亮得惊人。
她弯腰,从陈建民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她的报到路线。
从红星村到公社,哪段路近,哪段路偏,黑石沟旁边还被画了个圈。
纸角上,还有陈建民自己的字迹。
钟叔接过去一看,气得狠狠抽了陈建民一耳光。
“你还敢说冤枉!”
陈建民彻底瘫了。
徐兰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建民,昨天你跪,是我踹的。今天你跪,是你自己作的。”
陈建民抬头,眼睛通红,“兰香,我错了,我真是一时糊涂!你别告我!我不能坐牢,我还要考工人,我还要进城啊!”
“你进不了城了。”
徐兰香蹲下身,声音很轻,“我去。”
陈建民瞳孔猛缩。
这一刻,他终于怕了。
不是怕失去徐兰香。
是怕他那条自以为光明的路,被她亲手砸断。
霍沉野把陈建民拽起来,对民兵说:“绑了,送公社。”
癞三和马六也被按住,哭爹喊娘地求饶。
钟叔看向徐兰香,心疼又愧疚,“兰香,叔没想到他们真敢……”
“钟叔。”徐兰香打断他,“去公社前,先送我报到。”
众人都是一愣。
徐兰香擦掉脸上的血,把录取单和介绍信拿出来,重新塞进怀里。
“他们想让我去不了,我偏要今天去。”
霍沉野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动容。
“能撑住?”
徐兰香点头。
“能。”
她看向山沟外的天。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光越过枯树枝,照在泥泞的山路上。
前世陈建民毁了她一辈子。
这一世,他连她半天路都别想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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