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朝影照新颜

烛火未灭，山风忽止。

无数星火坠入林间，遥遥如星河欲燎原。林中毒蛇盘踞不远处，敛息蛇躯，仿佛也屏住了呼吸，要瞧一瞧这世间奇男子、千面郎君的本来面目。

这张脸，究竟是何等模样？是雄浑如英雄之相，还是清俊如书生之容？抑或婉转近女，令人难辨？皆令人好奇。

李恪的手很稳，稳中却仍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将纱布一圈圈解开。

“千面伯伯，你从前是什么样子？对你的相貌，你可有执念？”

“早就忘了。”千面郎君淡淡道，“需不需要，由王爷定。”

李恪手上微顿，似对这份信任颇感欣慰，若有深意地问道：“千面伯伯，纱布解开之后，你的面容或许与原先大不相同，或好或坏，你需做好心理准备——你可会介意？”

“若介意，我便唤他过来，让他先见见你。”

“若不介意，那便请小辈冒犯了。”

“只能如此。”

千面郎君沉默良久，终于笑了一声，笑声通透，仿佛与过往的自己达成了和解。

“不仅不会介意，还会十分欢喜。”

“迎接如此新生，老夫还要感谢王爷赐我新生。”

“因为看见那张久远的面孔，便会想起从前的日子、经历、故人。回忆总是让人心疼，亦让人难忘，悲愁喜怒皆在其中。”

“国破家亡仇怨在，人生无才报国仇。流落他乡为异客，久未归家知乡事，不知几人欢乐几人亡。”

“王爷，此刻此等感慨，已将老夫半颗凡心落雨跌了出来。”

“如若再留恋于这旧梦之中，痛苦便源源不断，绝望之心亦会再生。”

“而今老夫既得新生，洗尽铅华，唯有一求——”

他顿了顿，目光郑重。

“开皇已灭，复开皇。”

“期许王爷复开疆。”

“我寄王爷清梦在，留此残生护君王。”

李恪听着这些话，沉默良久，没有作答。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能给必胜的承诺，毕竟他如今也是寄人篱下，无根无底。

他只能微微一笑，继续拆去纱布。

“那就如你所愿。”

“祝你获得新生。”

“你或许即将拥有一副新的面孔，洗尽铅华，新生永驻，拥有新的人生。”

“这次复颜术很成功，但你的容貌至少会有五成变化，脱离曾经的旧容，一半新生，一半旧貌。”

“从此后，希望你会以新面孔行走天地，仰望新生。”

“旧的故人，旧的仇怨，大抵也认不得你，不会再缠绕于你。”

“希望你有新的未来——这是本王的重愿。”

千面郎君深深看了李恪一眼，丹凤眼中金光大盛。

“那太好了。”

“佛家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非为佛，亦想涅槃，以求新生，而非久积仇怨。”

“不死不活，似乎……也该到头了。”

他终于释然。

终于，纱布尽去。

一张苍白而冷峻的英俊面孔，浮现在月光之下，泛着微光。

只见此人额头饱满，剑眉丹凤眼，鼻梁高挺，唇线清峻。乍看约莫四十许年纪，竟与李恪有三分相似，端的是个风流美男子。

俊美之人，骨相间总有些惊人相似之处。

毋庸置疑，千面郎君从前便是个翩翩美男子。

如今仍是。

只是他的脸久未见光，肌肤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与身上肤色尚有血虚之异。右脸额角还有一道长长的小疤，似是男人独有的徽章，又似一枚美人痣，令他的俊俏更添一分异色，平添几分英雄之气。

李恪连忙从怀中取过一面铜镜，递了过去。

“幸不辱命。”

“伯父，还不错。以你如今的姿态，定能让世间万千少女魂不守舍。”

“才女佳人，皆是伸手可来，而非刻骨铭心，此心生也。”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千面郎君好奇地接过镜子，手却还有些颤抖——他怕这小子诓骗他、欺骗他。

当他真正望向镜中那张陌生的面孔，先是惊叹连连，继而眼中泛起一丝感伤，仿佛风沙吹进了眼睛，竟有几滴泪悄然滑落。

“这是新生，也是洗尽铅华。”

“望斩断旧我，迎接新我。”

“王爷，你这复颜术简直是神术，犹如古人改头换面。”

“此等造化之法，非世间之人所能领悟啊！”

“此等容貌与从前相比，至少改掉了七分相似，旧貌几乎去了一半。”

“就算遇到老友故交、仇人敌人、世仇旧怨，也不可能被认出来。”

“妙不可言，妙不可言！简直乃神技也！”

“世间岂有如此之法？真让老夫感叹！”

李恪也颇感欣慰与欣喜：“原本我以为至少还需要两次复颜术，方可达到此效果。谁知道效果如此之好，简直是妙事一桩。”

“想来是《万古长青经》为你脸上之伤提供了强大的生机，换来了生机之理。”

“而那黑蛟龙之肉亦是功不可没，提供了充足血气，不至于让你血气亏空。”

“所以一次便成——是奇迹，亦是万中无一。”

千面郎君眼中喜色渐盛，眸光如新火初燃。

“新生，新未来，新经历，新面目。”

“那么老夫要斩断尘缘，还缺一个新的名字。”

“新的名字，便是新的目的，新的路途。”

“从此以后，老夫便叫开皇——以证开皇之志，故万道之心。”

李恪微怔，似有些奇怪：“开皇？为何取此等名字？其中有何渊源？请伯父赐教。”

开皇拨弄着手中的烛火，火光在他新颜上跳动，映得那双丹凤眼忽明忽暗。

“当年弘文馆归虚客夫子讲学时，曾提过许多神话旧事，也说过世间君王圣主治理天下所留下的美好时代。”

“他说文景之治、昭宣之治，以及明章之治，皆是世间繁华平稳、百姓安乐的盛世。”

“而老夫，正出生于开皇时代。”

“它已经灭了。”

“但我的目标，是让它再次归来。”

李恪闻言，陷入深思。

“弘文馆归虚客夫子”这个名字，他似乎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一个生于开皇时代的人，却从弘文馆夫子的口中听闻汉代治世——史学本非机密，学历史之人皆知，可为什么他留下的痕迹如此之重？

是岁月，还是跨越了怎样的时空？

那九洛图究竟蕴含着什么秘密？真的只是龙脉问题吗？

而其中“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等佛家之理也牵涉其中，到底又蕴含着何种深意？

皆是让人想不通，意不透。

而弘文馆之内呢？

这时，开皇似是心中生出一丝嘚瑟与自傲，打断了李恪的思索。

“王爷，若老夫此刻站在你们天策殿老祖宗刘紫衣面前，不说话，不亮剑，甚至从她身边走过，她应当也认不出老夫便是她口中的无面老贼、千面老贼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待老夫在她面前转上一圈，再回来吓她一跳，看看那老家伙是什么反应，想来也是十分有趣。”

李恪回过神来，笑得意味深长。

“伯伯，那可就不一定了。”

“毕竟我家老祖宗那样的人，深不可测，见识深远，岂会如此简单？”

“说不定，老祖宗记住的是你身上的气——武者的真气，可是改不了的。”

“那开皇伯伯你可就惨了。”

“在她面前，你如掩耳盗铃，自取其辱。”

“估计你化成灰，撒满大海，她也能够认出来。”

“请问，你还要尝试吗？我可以给你助演。”

“哈哈哈……”

开皇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微滞，似有些尴尬。但转念之间，他又笑得意味深长。

“王爷，你家那位老祖宗若跟着你不走，不回天策殿，不管皇家之事，那你该怎么办？”

“你需深谋远虑，为自己和她考虑啊。”

李恪立刻起身，双手负后，身形如剑，望向勃达岭方向。

“那便不走了。”

“世间之事，自有世间之法。”

这夜并不漫长，可世间之事，却在婉转间无限流逝。

大多数人眼睛一睁一闭，便从黑夜熬到了天明。

朝阳红彤彤升起，给所有人洒下阳光，带来温度，令人心生希望，活力迸发。

君宜泪的车队因途中短暂停歇洗漱，此刻已到拔营之时，正准备再次出发。

就在此时——

“报……”

一名负责断后的骑兵打马而来，高声喊道：“小姐，后面有人持家中侍卫令牌而来，说有要事禀报！”

君宜泪眼中异彩大放。

但也藏着某种目的。

他，终于来了。

昨夜月光朦胧，彼时他为刀，我为鱼肉，心旌摇乱，冷静不得，凝视不得，皆不受自己所控。

那黑布蒙脸之人，她未曾看清那孟浪之辈的模样。

而那孟浪之辈，却早已窥尽她不该示人之处。

而今他受召来此，她就要看看，这个孟浪下作之贼究竟长得何等模样，究竟是何等风采——危险又恐怖的风流人物。

若先将其捏在手中，他不过是网中之鱼、笼中飞鸟罢了。

她正思量间，一个身形如剑的俊美男子，已踏着朝阳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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