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刻着情诗的白玉簪,顾蘅没有戴。
不是不想戴,是舍不得。她把簪子放在枕边的锦盒里,和太后赐的碧玉镯子放在一起,每日睡前看上一眼,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秋月笑她:“姑娘这是把王爷的心意当宝贝供着呢。”
顾蘅被她说得脸微微一红,嘴上却不饶人:“少胡说八道。我是怕戴出去磕了碰了,可惜了这么好的玉料。”
“是是是,姑娘说得对。”秋月抿着嘴笑,也不拆穿她。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掰着指头数,也就剩不到两个月了。老太太说时间紧,嫁衣要赶工,聘礼要清点,宴客名单要拟定,一大堆事等着办。崔氏虽然被夺了权,但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些事最终还是落在了崔氏头上——只不过老太太派了春嬷嬷在一旁盯着,崔氏想动手脚也没那么容易。
顾蘅对这些事不太上心。嫁衣的样式、聘礼的单子、宴客的名单,她一概不管,全部交给老太太和崔氏去操持。她每日在松鹤堂看书、绣花、陪老太太说话,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
但这潭静水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顾晚每隔两日来一次西跨院,给顾蘅带消息。崔氏这几日很安静,每日在院里抄经念佛,很少出门。但顾晚注意到,她每隔两天会去一次后花园,在假山旁边站一会儿。
“假山?”顾蘅的眉头皱了起来,“哪个假山?”
“就是后花园东北角那个。”
顾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个假山——就是阿蘅藏信物的地方。崔氏去那里做什么?
“四妹妹,你能看到她去了假山之后做了什么吗?”
“看不到。”顾晚摇摇头,“她不让任何人跟着,连何嬷嬷都不让。我是在远处偷偷看的,只看到她站在假山旁边,不知道在做什么。”
顾蘅沉默了片刻。“四妹妹,下次她再去,你不要跟了。太危险。”
“五姐姐放心,我不会让她发现的。”
顾晚走后,顾蘅坐在桌前,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崔氏每隔两天去一次假山。假山里有阿蘅藏的东西,但阿蘅藏的东西已经被她取走了。崔氏去假山,不是找东西,而是在看——看那个地方有没有被人动过。
这说明崔氏知道假山里藏着东西。
但她不知道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这是个机会。
“秋月。”
“奴婢在。”
“从今天起,帮我盯着后花园。崔氏再去假山的时候,告诉我。”
“是。”
十月底,天气渐渐冷了。
松鹤堂烧起了地龙,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风凛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老太太怕冷,整日窝在榻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个手炉,像一只缩在窝里的老猫。
顾蘅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着嫁衣上的花样。按规矩,嫁衣应该由新娘子自己绣,但她针线活实在不怎么样,绣了几日,花样歪歪扭扭的,自己都看不下去。
老太太看不过眼,让绣房的周娘子女代劳了大部分,只留了最不显眼的一小块让顾蘅自己绣——“好歹是自个儿绣的,图个吉利。”
顾蘅正绣得起劲,秋月从外面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顾蘅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绣绷,站起来。“老太太,蘅儿出去一下。”
“去吧。”老太太摆摆手,没多问。
顾蘅跟着秋月出了松鹤堂,穿过游廊,走到后花园的月亮门后面。秋月指着假山的方向,压低声音:“姑娘,太太又来了。就在假山那边,站了好一会儿了。”
顾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假山旁边站着一个人影,穿着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正是崔氏。她背对着顾蘅,面朝假山,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顾蘅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崔氏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赶时间。
“秋月,她走了之后,你去假山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秋月应了一声,等崔氏走远了,快步跑到假山那边,蹲下来仔细查看。片刻后,她跑回来,手里捏着一片枯叶。“姑娘,假山底下的土好像被人翻动过,这片叶子上沾着新土。”
顾蘅接过那片叶子,看了看。叶子上确实有新鲜的泥土,湿润的,和周围干枯的落叶完全不同。这说明有人刚刚翻动过假山底下的土。
崔氏在找东西。她在找阿蘅藏的东西。
但她没有找到。
顾蘅把叶子还给秋月。“把叶子放回原处,不要让人看出来有人动过。”
“是。”
当天晚上,顾蘅去了松鹤堂,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太太。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还在找那个东西?”
“是。”顾蘅压低声音,“老太太,蘅儿已经把东西取走了。崔氏找不到,就会越来越着急。等她急了,就会出错。”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复杂。“老五,你打算怎么办?”
“蘅儿想等她出手。”顾蘅的声音很平静,“崔氏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急。她在顾府经营了十几年,一直顺风顺水,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蘅儿的出现,让她第一次感到了威胁。她会越来越急,越来越沉不住气。等她出了错,蘅儿就抓住她的把柄,一击致命。”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跟你娘不一样。你娘是绵里藏针,你是刀锋上抹蜜——看着甜,切开见血。”
顾蘅笑了笑。“老太太这是在夸蘅儿,还是在骂蘅儿?”
“夸你。”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你娘要是有你一半的手段,也不会落到那个下场。”
提起阿蘅,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冬天的第一场寒潮来了。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天气冷得厉害,出门走一圈,脸和手都冻得发僵。
顾蘅怕冷,整日窝在西跨院里,除了去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轻易不出门。秋月在屋里烧了两个炭盆,又给她灌了手炉脚炉,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姑娘这么怕冷,嫁到王府可怎么办?”秋月一边给她掖被角一边念叨,“王府的院子比咱们府大多了,冬天更冷。”
顾蘅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到时候再说,反正现在不出门。”
秋月哭笑不得。
午后,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顾蘅正靠在窗前晒太阳,秋月从外面跑进来,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姑娘!摄政王府来人了!”
顾蘅坐直了身子。“来做什么?”
“送东西!好多东西!说是王爷给姑娘过冬用的!”
顾蘅披上斗篷,走到府门口一看,院子里停着好几辆马车,车上卸下来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半院子。青禾站在台阶下,看到顾蘅,行了个礼。
“顾五姑娘,王爷让属下给姑娘送些过冬的东西。有炭、有皮裘、有手炉脚炉、有汤婆子、有各色果子蜜饯、有几匹上好的料子、还有几本王爷说姑娘会喜欢的书。”
顾蘅看着那半院子的箱子,嘴角抽了抽。“你家王爷是把整个王府都搬来了吗?”
青禾面不改色:“王爷说,姑娘怕冷,多备些总是好的。”
顾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让秋月把东西收了,又让厨房给青禾和那些侍卫煮了姜汤,让他们喝了暖暖身子再走。
青禾喝完姜汤,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顾蘅。“王爷说,这封信请姑娘亲启。”
顾蘅接过信,回到西跨院,拆开。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天冷加衣,勿受风寒。婚期将近,万事有我。”
顾蘅看着这两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裴烬这个人,惜字如金。别人写情书恨不得写满十页纸,他倒好,两行字就打发了。但这两行字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甜言蜜语,是让人安心的笃定。
万事有我。
这四个字,比一万句“我喜欢你”都管用。
顾蘅把信折好,和那支白玉簪放在一起,收进枕边的锦盒里。
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十一月中旬,顾府出事了。
不是顾蘅出事,是顾昀。
顾昀在国子监和人打架,把人打伤了。伤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鼻梁断了,满嘴是血,闹到了顺天府。
消息传回顾府,崔氏当场就炸了。她放下手中的佛珠,脸色铁青,快步走出院子,直奔正厅。
“昀儿呢?昀儿人在哪里?”
何嬷嬷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大少爷还在国子监,顺天府的人已经去了,说要带大少爷去问话。”
“问话?问什么话?他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顾家的嫡长子,不是什么市井无赖!顺天府的人敢动他?”
崔氏越说越气,声音都变了调。
老太太听到消息,也赶到了正厅。她看着崔氏,目光冷淡。“你急什么?昀儿打了人,自然有官府处置。你在这里发火有什么用?”
“老太太,昀儿是您的亲孙子,您不能不管——”
“我管?我怎么管?他打了人,是理亏的一方。我要是出面护着他,外人会说顾家仗势欺人。”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崔氏心上,“崔氏,昀儿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这个当娘的,脱不了干系。”
崔氏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顾昀的事,她心里清楚。这孩子从小就被她惯坏了,想要什么给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人管。如今闯了祸,想管也管不了了。
顾蘅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什么波澜。顾昀的结局,她早就料到了。一个被惯坏的纨绔子弟,迟早会出事。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顾昀在顺天府供出了一件事——他说,中秋宫宴前,崔氏让他去找一样东西,一样藏在后花园假山下面的东西。他找了,没找到。
这件事传到老太太耳中,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藏在后花园假山下面的东西”——这不就是阿蘅藏东西的地方吗?
崔氏在找那个东西。她让顾昀去找,说明她自己不方便出面,或者找不到,所以让儿子帮忙。
但她为什么要找那个东西?她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老太太把顾蘅叫到松鹤堂,关上门,压低声音问她:“老五,假山下面的东西,你拿走了?”
“是。”顾蘅没有隐瞒。
“崔氏在找那个东西?”
“是。”
“她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蘅儿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顾蘅的声音很平静,“但蘅儿知道一件事——她很急。她越急,就越容易出错。等她出了错,蘅儿就抓住她的把柄。”
老太太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老五,你小心些。崔氏这个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蘅儿知道。”
顾昀的事闹了几天,最后是崔氏出面,赔了一大笔银子,又托了昌平伯府的关系,才把事情压下去。顾昀被国子监除名,禁足在家,三个月不准出门。
崔氏为了这件事,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顾蘅去看过她一次——不是去幸灾乐祸,是奉老太太的命去送补品。崔氏靠在榻上,看到她进来,目光复杂。有恨,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来做什么?”崔氏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太太让蘅儿给嫡母送补品。”顾蘅把东西放在桌上,行了个礼,“嫡母保重身体。”
崔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霜。“顾蘅,你以为你赢了?”
顾蘅看着她,没有说话。
“昀儿的事,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嫡母说笑了。蘅儿一个闺阁女子,哪有本事搞国子监的鬼?”
“你少跟我装。”崔氏的声音尖锐起来,“昀儿从来不在国子监惹事,偏偏在你来了之后就出了事。这不是巧合。”
顾蘅依旧平静。“嫡母若是有证据,可以去官府告蘅儿。若是没有证据,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好。”
崔氏被噎住了。
顾蘅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嫡母,人在做,天在看。有些账,迟早要还的。”
崔氏的脸色煞白。
十一月底,婚期越来越近。
嫁衣做好了,挂在松鹤堂的衣架上,大红的缎面上绣着金线凤凰,栩栩如生,光彩夺目。顾蘅试穿的时候,老太太看着镜中的她,眼眶红了。
“你娘要是能看到这一天,该多好。”
顾蘅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如画,眉心那颗朱砂痣在红色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阿蘅写给她的那封信。
“娘,女儿要嫁人了。您在天上,看得到吗?”
她在心里默默地问。
没有回答。但她觉得,阿蘅一定看得到。
窗外,又下雪了。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京城都染成了白色。松鹤堂的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顾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忽然想起裴烬信上的那句话——“万事有我。”
她笑了笑,把窗户关上,转身去试嫁衣了。
腊月初八,越来越近。
那个人,也越来越近。
腊月初一,顾蘅收到了一封来自摄政王府的请柬。
不是婚宴的请柬——婚宴的请柬还没发。这封请柬是请她去王府赏梅的。
“赏梅?”顾蘅看着请柬上的字,有些意外。
秋月在旁边笑:“姑娘,王爷这是想见您了。”
顾蘅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腊月初二,顾蘅去了摄政王府。
王府的花园里种了一大片梅林,红梅、白梅、腊梅都有,开得正盛。远远望去,红的像火,白的像雪,黄的像金,香气扑鼻,沁人心脾。
裴烬站在梅林中间,穿着一身玄色的斗篷,手里捧着一只手炉,看起来比往常多了几分烟火气。
顾蘅走过去,行了个礼。“王爷好雅兴。”
裴烬看了她一眼。“不是雅兴,是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裴烬沉默了片刻。“崔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顾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王爷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因为你是本王的未婚妻。”裴烬的声音淡淡的,“本王不想看到你出事。”
顾蘅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蘅儿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扳倒她。”
裴烬看着她,凤眸幽深。“怎么扳倒?”
“她手里有一样东西。”顾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蘅儿要拿到那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样可以证明蘅儿身份的东西。”
裴烬沉默了片刻。“先皇的密诏?”
顾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王爷知道?”
“本王猜的。”裴烬的声音依旧平淡,“先皇临终前曾留下一道密诏,传位诏书之外的另一道。本王查了十年,一直没有找到。原来在崔氏手里。”
“王爷要那道密诏做什么?”
裴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道密诏,可以证明你的身份。拿到它,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公主。皇后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顾蘅的心跳得更快了。“王爷帮蘅儿?”
“你是本王的未婚妻。”裴烬的声音淡淡的,“本王不帮你,帮谁?”
顾蘅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那种被人护着、什么都不用怕的笑。
“多谢王爷。”
“不必。”裴烬转过身,看着那片梅林,“密诏的事,本王会派人去查。你不要轻举妄动,等本王的消息。”
“是。”
顾蘅从王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京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年味越来越浓了。再过几天就是腊八,她和裴烬的婚期。
“姑娘,”秋月在旁边小声问,“王爷跟您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顾蘅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密诏,身份,公主,皇后。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但有裴烬在,她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秋月。”
“奴婢在。”
“回去之后,帮我去看看四妹妹。她这几日没来,我有些不放心。”
“是。”
马车辘辘前行,驶过长安街,驶过顾府的朱漆大门,驶进深不见底的夜色。
腊月的风很冷,但顾蘅心里是暖的。
因为有人在她身后,替她挡着风。
腊月初五,距离婚期还有三天。
顾府上下忙碌起来,张灯结彩,杀鸡宰羊,到处喜气洋洋。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崔氏都挤出了几分笑容,虽然那笑容看着有些勉强。
顾蘅坐在西跨院的窗前,手里握着那块蟠龙玉佩,看着窗外的雪。
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就是摄政王妃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蟠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先皇的信物,她娘留给她的遗物,她身份的证明。
“娘,”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女儿要出嫁了。嫁给一个很好的人。您在天上,保佑女儿吧。”
窗外,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顾蘅把玉佩收好,站起身来。
“秋月,帮我梳头。今日去给老太太请安,不能迟了。”
“是。”
腊月初五,黄昏。
顾蘅正在屋里试穿嫁衣,秋月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
“姑娘!不好了!”
顾蘅放下嫁衣。“怎么了?”
“太太她——太太她去了后花园,在假山那边站了很久,然后让人去叫了顺天府的人来!”
顾蘅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顺天府?她叫顺天府的人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道。但奴婢听到太太跟何嬷嬷说了一句话——‘有人偷了我顾家的东西,我要报官。’”
顾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崔氏要报官。她说有人偷了顾家的东西。她指的是假山下面的东西。
但她不知道东西已经被顾蘅拿走了。她以为东西还在假山里,只是被人翻了土。
她要报官,让顺天府的人来查。顺天府的人来了,就会翻假山,就会发现假山下面的东西不见了。
然后崔氏就会说——东西被偷了。偷东西的人,一定是最近来过顾府的外人。
最近来过顾府的外人,只有一个——裴烬。
崔氏要嫁祸给裴烬。
不对,她不是要嫁祸给裴烬,她是要嫁祸给顾蘅。她要让顺天府的人查到顾蘅头上,说顾蘅偷了顾家的东西,然后以此为理由,退掉这门亲事。
好一招釜底抽薪。
顾蘅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秋月,去请老太太。就说崔氏要报官,让她老人家出面拦住。”
“是!”
秋月跑出去了。顾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手指微微发抖。
崔氏疯了。她真的疯了。一个当家主母,为了对付一个庶女,居然要报官。这件事传出去,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但崔氏不在乎脸面了。她只在乎一件事——扳倒顾蘅。
顾蘅攥紧了拳头。
崔氏,你以为你赢了?
你错了。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腊月初五,夜。
顾府乱成了一锅粥。
崔氏要报官的消息传遍了全府,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老太太赶到正厅的时候,崔氏已经让人去请顺天府的人了。
“崔氏,你疯了?”老太太的声音气得发抖,“你要报官?你知不知道报官意味着什么?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崔氏站在正厅中间,脸色铁青,目光疯狂。“脸面?昀儿被国子监除名的时候,顾家还有脸面吗?老太太,您护着那个庶女,由着她踩到我们母子头上,顾家的脸面早就丢光了!”
“你——!”
老太太气得说不出话来。顾蘅从门外走进来,站在老太太身边,看着崔氏。
“嫡母要报官,蘅儿不拦着。但蘅儿想问嫡母一句——嫡母要告谁?告什么?”
崔氏盯着她,目光如刀。“告偷窃。我顾家丢了东西,我要找回来。”
“丢了什么?”
“一份重要的文书。”
“文书?”顾蘅歪了歪头,“什么样的文书?”
崔氏没有回答。她当然不会说——那份文书是先皇的密诏。她不能说,说了就是杀头的大罪。
“嫡母说不出来?”顾蘅笑了笑,“那蘅儿替嫡母说。嫡母要找的,是一份藏在后花园假山下面的东西。嫡母每隔两日去假山查看,看那个东西还在不在。今日嫡母发现假山下面的土被人翻动过,以为东西被偷了,所以要报官。”
崔氏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蘅儿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嫡母知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顾蘅的声音不疾不徐,“嫡母若是知道,就该知道那个东西不能见官。嫡母若是不知,那蘅儿劝嫡母一句——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崔氏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当然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先皇的密诏,她在阿蘅的遗物中找到的,一直藏着,不敢声张。她知道那个东西一旦见官,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她——私藏先皇密诏,是死罪。
“你——你在威胁我?”崔氏的声音在发抖。
“蘅儿不是在威胁嫡母。”顾蘅走上前,站在崔氏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她看着崔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蘅儿是在告诉嫡母,有些事,嫡母做不得。有些局,嫡母布不了。嫡母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嫡母才是棋子。”
崔氏的脸白得像纸。
顾蘅退后一步,行了个礼。“嫡母好好歇着吧。蘅儿告退。”
她转身走出正厅,身后传来崔氏的尖叫声,和老太太的呵斥声。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风呼啸,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天上的云散了,露出一轮弯月,清冷如霜。
顾蘅抬头看着那轮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局,她赢了。
但还有更多的局,在等着她。
腊月初六,顺天府的人没有来。
崔氏在最后一刻撤回了报案。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撤回,也没有人敢问。
顾府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激烈了。
顾蘅坐在西跨院的窗前,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看着窗外的雪。
还有两天。
两天后,她就是摄政王妃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娘,女儿要赢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把整个京城都染成了白色。
顾蘅站起来,推开窗户,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她笑了笑,关上窗户,转身去试嫁衣了。
腊月初八,越来越近。
那个人,也越来越近。
红妆十里,锣鼓喧天。一场婚事惊动京城,有人欢喜有人愁。
顾五姑娘的出嫁之日,究竟会发生什么?崔氏会善罢甘休吗?顾昭会甘心认输吗?那份先皇密诏,又会在什么时候重见天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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