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弄堂里窜出条大黄狗

丁大富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他带着林乾方推开303包厢的门，暖黄的灯光裹着一股浓淡交织的酒气扑面而来，主位上的潘书记正和人谈笑，那笑声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爽朗，见他们进来，抬手招呼：“大富来了？快进来。”

包厢里人不算多。潘书记右边坐着县发改委的赵军，丁大富认得——去年镇上争取技改项目时打过交道，那人总爱把“宏观调控”“重点扶持”挂在嘴边，说话时习惯性地推推眼镜，仿佛镜片后的眼神藏着什么考量。左边那位面生，潘书记介绍说是县金融办的李主任，金丝眼镜架在挺括的鼻梁上，斯斯文文的，手里把玩着个青瓷小杯，杯沿泛着温润的光。

季炎林挨着赵军坐，面前的骨碟里堆着层虾皮，显然刚吃过醉虾。见丁大富进来，他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下，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丁总来了。”最让丁大富意外的是，中衍集团的总会计师贾计平居然也在，这个贾计平很少出席应酬场面，他酒精过敏，面前放着一杯红茶，手指捏着杯把微微发颤，像是坐立不安。

“潘书记，我先敬您一杯。”丁大富举杯，声音不高不低，杯沿轻轻一碰，仰头便干了。酒液入喉带着股辛辣，他抹了把嘴，又让服务员斟满，转身面向众人：“感谢各位领导常惦记着我们中奉。”一圈碰下来，酒杯轻响间，他瞥见贾计平端起茶杯，便说：“贾会计怎么喝这个啊？不给面子啊”。

贾计平尴尬地说：“丁总，你是知道的，我酒精过敏，不能喝。抱歉…”

这时，潘书记仰头干了，放下酒杯，肥厚的手掌在桌上拍了拍，“大富啊，安徽来的杜总，酒量可不是盖的，你们305可得撑住，别被喝趴下了丢咱们龙港的脸！”这位书记五十不到就谢了顶，国字脸配着厚唇，说话总带着股豪狠劲，像要把话钉进人心里。

丁大富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话里带点弦外之音：“有汪宏亮在，差不了。”

这话刚落，季炎林忽然端起半杯红酒站起身，杯中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季炎林只喝红酒。“丁总，咱们可有阵子没聚了，我敬你一杯。”他把“你”字咬得格外重，像是怕人听不清，又像是故意在字里藏了根刺。

丁大富看着他手里的红酒，慢悠悠起身，杯沿与他轻轻一碰：“季总公司可是越办越红火，听说都在谋划上市了？”

季炎林干笑两声，笑声里带着点酸意：“这不，比不得丁总的中奉，人才济济，蒸蒸日上嘛。”那语气绕了个弯，听着像恭维，细品却有意思。

丁大富正待回话，潘书记已端起酒杯插话进来：“你们俩都是龙港的台柱子，要互相帮衬才是。来，我敬你们一杯。”三人酒杯相碰，潘书记与丁大富干了，季炎林用嘴呡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液晃出杯沿，滴在暗红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像块洗不掉的疤。

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丁大富便带着林乾方告辞。走出包厢时，走廊里的风带着点凉意，卷着远处包厢飘来的喧闹，吹得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回到305包厢，汪宏亮正和杜总碰杯，脸红得像庙里的关公，连脖子都透着红，舌头也有些打结：“丁总回来啦？我们正说呢，协议就按您说的来！”

杜总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里都浸着酒气：“丁总真是爽快人！就冲您这气度，我们也得把好质量关！”

丁大富没接话，坐下对服务员说：“沏杯红茶。”茶上来时，他捏着杯沿转了转，琥珀色的茶汤在杯里打着旋。茶水清苦，正好压下酒后的躁热。窗外的龙港河该浸在夜色里了吧？岸边的灯影晃悠……

他呷了口茶，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底的神色。他站起身对众人说：“你们继续，我先走一步。”

让小陈开车回去，丁大富想自己走走。龙港镇不大，依着龙港河建起来的小镇此刻透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一家录像厅门窗紧闭，门缝里透出些微光亮，隐约传出武侠片的打斗声和刀剑碰撞的脆响；新近开张的玫瑰园歌舞厅飘出放浪的三步舞曲，调子黏糊糊的，混着脂粉气；街角的小卖部还亮着昏黄的光，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电视里正放着咿咿呀呀的越剧，那悲戚的调子顺着门缝溜出来，缠在晚风中。

中心大街是近几年才修的，水泥路面泛着冷光，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如老街的青石板透着暖意。往南走几步，就是规划中要复修的码头老街。月光冷冷地照着，骑楼木屋塌了不少，残垣断壁间还能看见当年“永兴商号”“泰和布庄”的残匾，依稀能想见当年码头南来北往的繁忙——货船靠岸的号子声，挑夫扛货的脚步声，商贩讨价还价的吆喝声……

东南风轻轻拂面，带来田野里飘出的清润，却混着一丝若有若无呛鼻的味道——那是华衍集团的兽药厂飘来的。丁大富皱了皱眉，那味道像根细针，扎得他心里发紧。他想起当年在生物医药厂，季炎林力主引进这个项目，拍着桌子说“能赚钱”，他却担心污染龙港河，坚决反对。最后潘书记一锤定音：“乡镇企业要发展，哪能没点风险？发展是硬道理！”为了“减轻影响”，项目落在了镇东南两公里外的潢塘村，可一刮东南风，那股刺鼻的味还是遮不住，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当时他与季炎林说话常常不同频，这次事件后，他离开了生物医药厂，接了那个濒临破产的机械厂，一扛就是这些年。

正走着，冷不丁从旁边的黑弄堂里窜出条黄狗，瘦骨嶙峋的，对着他“汪汪”狂吠，声音里带着股穷凶极恶的疯狂。丁大富被吓了一跳，怒火腾地窜上来，见墙边堆着些木料，顺手抄起一根木棍挥过去，嘴里恨恨地骂：“你这畜牲也敢欺负人！”黄狗被他这气势唬住，夹着尾巴呜咽着跑了，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到家时，红莺和小娟都已经睡下，儿子丁小磊的房间还黑着——想来又不知野到哪里去了。丁大富觉得累，脱了外套就往床上躺。红莺嘟囔了句“又不洗”，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他，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习以为常的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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