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御前

马车从靖王府驶出时，天色已经大亮。

京城的主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和商贩的喧嚣。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今日的太极殿上将要发生什么。

沈清辞坐在马车中，手心里握着那两块玉。碧玉和赤玉分别合为一体之后，贴着她的掌心，带着一种微微的温热——不是体温的温度，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玉的内部轻轻跳动，如同一颗沉睡了很久的心脏，正在缓慢苏醒。

「紧张吗？」林墨的声音从识海中传来。

“有一点。”

「正常。我以前每次上庭作证之前也紧张。」

沈清辞微微勾了勾嘴角，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萧景琰。

他穿了玄色朝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七旒冕冠。玄色衬得他的眉目更加冷峻，坐在车中身姿笔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他也在看她。

“紧张？”他问。

“有一点。”沈清辞没有否认。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握着玉的手上。

“到了太极殿，你不用说话。本王来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爷，这是沈家的事，也是我的事。”

“本王不是要替你扛。”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本王只是——不想你再一个人面对。”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让沈清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玉。

太极殿偏殿，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沈清辞第二次走进这座宫殿。上一次来的时候，她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今日不同——她走得很稳。

殿中铺着暗红色地毯，两侧朱红立柱上金龙盘柱。正面御座上，永昌帝已经坐在那里，穿了明黄龙袍，眉宇间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左侧站着首辅张延龄、刑部尚书李恪、大理寺卿赵怀安。右侧立着太后一系的几位御史，为首的是左都御史王崇文，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

沈国公沈章站在左侧末位，面色凝重。看到女儿走进来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沈清辞和萧景琰走到殿中，一同行礼。

“儿臣（臣妇）参见父皇（陛下）。”

永昌帝抬了抬手：“平身。”

殿中安静了一瞬。

“靖王妃，你递了牌子，说有要事呈报。说吧。”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族谱，双手举起。

“回陛下，臣妇要呈上的，是臣妇母亲柳氏的真实身份。此乃江南柳氏族谱。臣妇的母亲柳如是，乃柳家第四代嫡长女。柳家先祖——是大晏开国国师顾衍。”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起了骚动。

王崇文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柳家乃前朝余孽！靖王妃的母亲既是柳家血脉，那沈家就是与前朝余孽联姻！请陛下明察！”

“王大人此言差矣。”沈清辞转过头，目光直视他，“柳家在前朝覆灭时已归顺大晏，开国国师顾衍更是辅佐太祖皇帝开基立业的重臣。若柳家是前朝余孽，太祖皇帝为何要重用顾衍？”

“你母亲隐瞒身份嫁入沈家，就是心中有鬼！”

“我母亲姓柳，不姓顾。柳家自国师之后便隐姓埋名，世代经商，不涉朝政。她嫁入沈家时以顾姓示人，是不想牵扯柳家的过往——这何错之有？”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这是母亲与父亲的婚书。婚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她的本名——柳如是。若她真要隐瞒，为何会在婚书上留下真名？”

婚书在殿中传阅。永昌帝接过来看了片刻，眉间微微一动。

“这字迹……是你母亲的？”

“是。母亲写得一手好字，这笔簪花小楷，京中没有几个人能仿。”

永昌帝盯着婚书看了许久，放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柳家之事，朕幼年时曾听先帝提过。开国国师顾衍确实辅佐太祖有功，柳家并非逆臣之后。沈夫人以顾姓示人，不过是避嫌之举，算不上欺君。”

他顿了顿。

“沈家无罪，解除所有限制。沈国公官复原职。”

沈章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躬身下拜：“臣——谢陛下隆恩！”

王崇文还想说什么，被永昌帝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至于周广贪墨一案，”永昌帝看向萧景琰，“交由三司会审，三日内开堂。”

“儿臣遵旨。”

永昌帝站起身来。

“退朝。”

群臣行礼，依次退出偏殿。

沈清辞也跟着人群转身，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靖王妃留步。”

她回过头，看到永昌帝身旁的赵公公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陛下请王妃和王爷移步御书房说话。”

沈清辞心中一动。

果然。

这些事——不该在群臣面前说。

御书房比太极殿偏殿小得多，却更让人感到压迫。

三面墙都是紫檀书架，堆满了奏折和卷宗。书案上摊着一幅未收起的江山舆图，窗子半开着，风吹动书案上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永昌帝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书案后面。没有了龙袍和冕冠，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眉间皱纹更深，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但他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依然带着帝王特有的审慎。

“坐吧。”

沈清辞和萧景琰在书案前的锦凳上坐下。

永昌帝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着沈清辞，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清辞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你母亲——朕见过她。”

沈清辞愣住了。

“很多年前了。”永昌帝的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朕还是太子，随先帝南巡，在江南的一座宅子里见过她。她在院子里弹琴，朕路过，隔着墙听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

“那首曲子，朕到现在还记得。曲中有山河。”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除了族谱和婚书，还有别的吧？”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伸出手，缓缓摊开手掌。

两块玉躺在她的掌心。

一块碧绿如春水，一块赤红如烈焰。两块玉形状并不规则，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像是从完整的一轮玉中裂开，一阴一阳，彼此呼应。

御书房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暗。

不是灯灭了。

是那两块玉——亮了。

碧玉泛起一层温润的绿光，赤玉则透出暗红的光晕。两种光在沈清辞的掌心交织，将她的手指映得半透明。

紧接着，玉开始震颤。不是她的手在抖，是玉本身在震——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被唤醒了。

书案上的纸张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吹动，哗哗作响。

永昌帝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母亲留给你的？”

“是。”

永昌帝盯着那两块玉，瞳孔微微收缩。他缓缓伸出手，像是想触碰那玉，却在离玉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朕知道这是什么。先帝临终前，跟朕说过这玉的事。”

沈清辞屏住了呼吸。

“大晏开国之时，国师顾衍用一块玉，为太祖皇帝卜了一卦。那一卦，定下了大晏三百年的国运。那块玉，后来被分成四片，散落四方。”

永昌帝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灵犀玉的碎片，一共四块。你手中有几块？”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

“四块。”

永昌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都在你手上？”

“都在。”她顿了顿，“两块是臣妇嫁妆中的遗物，两块是——王爷还给臣妇的。”

永昌帝的目光猛地转向萧景琰。

“你手中的那两块，从哪里来的？”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是儿臣十二岁那年，舅父交给儿臣的。他说是一位故人托他保管，让儿臣在合适的时机，交给合适的人。”

“那位故人是谁？”

萧景琰看了沈清辞一眼：“儿臣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是沈夫人。”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永昌帝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两块依然在发光的玉，目光复杂。

“你母亲——把四块玉都留给了你。”他的声音很轻，“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母亲留下一封信，说——‘玉为钥，血为引’。”

永昌帝的眉峰猛地一跳。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吹进来，书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这玉的事，不要在外面说。”永昌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太后那边的人，一直在找这玉的下落。朕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但朕知道——她找了很久了。”

沈清辞心中一凛。

“那陛下的意思是——”

“你先收好。”永昌帝看着她，“三日后，你再入宫一次。朕会屏退左右——到时候，你把玉带齐了。朕要看看，这玉到底能打开什么。”

沈清辞点头：“是。”

走出御书房时，天已经近午。

阳光照在宫中的甬道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景琰走在沈清辞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上了马车，他才开口。

“母亲留下的‘玉为钥，血为引’——是什么意思？”

沈清辞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母亲说不要试图集齐。”

“可你已经集齐了。”

“所以代价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那两块玉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再发光，也不再震颤。

但沈清辞能感觉到，它们只是暂时安静了。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马车缓缓驶动。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识海中，那扇古门依然在微微颤动。门缝中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林墨站在门前，盯着那道门缝，眼神复杂。

「清辞。门后面有人——我能感觉到。」

“是谁？”

「我不知道。」林墨沉默了片刻，「但我觉得……她在等我们。」

门缝中的光，又亮了一分。

像是有人在门的另一侧，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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