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南行

回到靖王府时，正是正午。

春日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暖意融融。但沈清辞没有感受到丝毫暖意——袖中的木盒像一块冰，贴着她的手肘。

一个月。

从京城到江南，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来回半个月，剩下的时间连排查线索都不够。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林墨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回府收拾东西，今天就出发。」

沈清辞脚步一顿：「今天？」

「你今日在金殿上赢了太后一局，但她不会等你准备好再出手。」林墨说，「你多等一天，她就多一天布局。那个‘一个月期限’是明面上的缓冲，暗地里她不会给你的。」

她说得对。太后输的是面子，不是手段。

沈清辞加快了脚步。

刚进正院，青黛就迎了上来。小姑娘眼眶还红着，但见她回来，硬是挤出一个笑：“王妃，您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沈清辞握住她的手，“青黛，去收拾东西，我们要出一趟远门。”

“远门？去哪儿？”

“江南。”

青黛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沈清辞走进内室，关上门。

她从袖中取出木盒，打开盒盖。两块玉静静躺着——一块通体碧绿，温润通透；另一块色泽偏暗，隐隐透着一丝血红。两块玉的断口严丝合缝，分明是同一块玉碎成了两半，但玉质和颜色截然不同。

「灵犀玉。」林墨轻声说，「看来这东西真的会变色。」

沈清辞拿起那块暗色的玉，指尖传来微凉。

玉为钥，血为引。

她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她知道，要去江南找顾伯——那是她现在唯一的线索。

她将玉和信收好，起身往书房走去。

有些事，在出发之前，必须和王爷说清楚。

萧景琰的书房在东侧独院。

沈清辞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书案后看一封密信。看到她，并不意外。

“坐。”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她开门见山，“我要去一趟江南。”

萧景琰放下信，看着她。

“一个月的时间太短，”沈清辞说，“留在京城等证据，不如去江南找。母亲的遗物中有线索，指向江南柳家的人。”

她说的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话。

萧景琰看了她良久。

“你找到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了。”他说。

不是问句。

沈清辞没有说话。

“本王猜的。”萧景琰语气很淡，“你今日在金殿上应对从容，连太后设的陷阱都能避开——回沈家之前你还很迷茫，回沈家之后你就有了底气。你在沈家找到了什么。”

沈清辞觉得这个男人的敏锐远超她的预料。

她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告诉他灵犀玉的事？

「别说。」林墨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他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太后盯着他，皇帝也盯着他。」

沈清辞收住了到嘴边的话。

“找到了母亲留下的一些旧物。”她说，“指向江南的线索。”

萧景琰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需要本王做什么？”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阻拦，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我需要离开京城。但太后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地走。”

“所以你需要本王帮你掩盖行踪。”萧景琰接过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

“明日一早，京郊灵觉寺会有一队女眷出发南下进香。你混在队伍中出城。”

沈清辞心中一动：“灵觉寺？”

“灵觉寺的方丈与本王有旧。”萧景琰转身看着她，“这支队伍是早就安排好的，从主持到香客都是可靠的人。你扮成香客女眷出城，没有人会起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辞知道——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在她开口之前，他就已经替她想好了退路。

萧景琰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靖王府的暗卫令牌。持此令者，可调用本王在江南的所有人手。江南靖州是本王的封地——你在那边有半个主场。”

沈清辞接过令牌。铜制的令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靖”字。

“王爷为何……如此信我？”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本王不想再后悔一次。”

同样的七个字。

这一次，沈清辞没有再追问。

她攥紧令牌，点了点头：“我会回来的。”

“本王知道。”萧景琰说，“一个月内，本王在京城替你拖着太后。一个月后——如果你还没回来，本王就去江南接你。”

沈清辞心头一震。

她没有回答，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春风吹在她脸上，微凉中带着一丝暖意。

「这个男人。」林墨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那个问题——王爷前世到底经历了什么——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沈清辞就带着青黛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头戴帷帽，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富户家眷。马车停在侧门，车夫是一个面生的中年汉子，沉默寡言，眼神锐利——靖王府的暗卫。

马车混在出城的骡车队中，顺利地通过了城门。

出了城，朝西南跑了半个时辰，灵觉寺的飞檐出现在晨雾中。

寺门前停着几辆马车，一群女眷正在登车。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僧人站在车前，看到沈清辞的马车，微微颔首。

沈清辞下车，行了一礼：“大师。”

“女施主。”老僧人双手合十，“一路平安。”

没有多余的寒暄。

沈清辞带着青黛上了其中一辆马车。车帘放下，车队出了灵觉寺的山门，沿官道一路南行。

「这就出城了？」林墨的语气有些意外，「我以为会有一场惊险的追逃戏码。」

「太后的人在盯着靖王府和沈家。她没想到我走得这么快。」

「王爷的安排确实周密。」林墨说，「借进香队伍做掩护，连灵觉寺的方丈都是他的人。这个男人在京城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比我想象的深。」

沈清辞没有说话。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一整日。

沿途的景色从京城郊外的农田，逐渐变成起伏的山丘和连绵的树林。冬末春初，田野中还没有多少绿色，但路边的柳枝已经泛出了鹅黄的嫩芽。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梦里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母亲坐在窗前绣花，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然后画面一转，母亲站在一片竹林中，手中握着一块碧色的玉，神色凝重。她说了一句话，但沈清辞听不清。

「醒醒。」

林墨的声音将她拉了出来。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你做噩梦了。」林墨说，「一直在喊‘娘’。」

沈清辞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车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到哪儿了？」

「刚过临州驿站。」青黛在外面回答，「天色晚了，车队的管事说前面有个镇子，今晚歇脚。」

车队在一座小镇的入口处放慢了速度。镇子不大，客栈就在主街中段。

沈清辞和青黛被安排在后院一间单独的厢房。

吃过简单的晚饭，沈清辞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觉得太后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动手？」林墨问。

「如果是太后，她不会在京城附近动手。」沈清辞说，「太近了，容易牵扯到靖王府。她会在远离京城的地方下手——到了江南地界，出了事可以推到‘山匪流寇’身上。」

「有道理。」林墨顿了顿，「不过我觉得，她可能会更早一些。你低估了你在金殿上给她的刺激。她在永昌帝面前输了面子——咽不下这口气。」

沈清辞沉默了。

林墨对人性的判断，比自己更准。

「那我们今晚——」

话未说完，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沈清辞的声音骤然收住。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瓦片上。

「有人上房了。」林墨的声音瞬间绷紧。

沈清辞没有动。她保持着坐在窗前的姿势，手指却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她出门前在腰带里藏了一把匕首。

窗外又传来一声响。

然后是刀刃划过空气的声音。

“噗——”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沈清辞猛地站起来，还没走到门边，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王妃不必惊慌。属下已清理干净。”

是那个赶车的中年暗卫。

沈清辞拉开门缝。暗卫站在门外，手中握着一把还沾着血的短刀。

“几个人？”

“三个。”暗卫说，“都是探路的。后面的主力还在三里外。”

沈清辞的心一沉。

“多少人？”

“目测二十人左右。”暗卫说，“骑马的，兵器统一，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二十个死士。

沈清辞攥紧了门框。

「二十个。」林墨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处境，「我们有多少人？」

“我们有多少人？”沈清辞问。

“明面上六个暗卫。”暗卫说，“但王爷还有另一路安排。”

另一路？

暗卫没有多解释，只留下一句“王妃放心”，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擂鼓。

二十个死士。六个暗卫。

她不能把命全押在别人身上。

她抽出匕首，在手中掂了掂，重新坐回窗前。

「如果一会儿打起来了，」林墨的声音忽然响起，「让我来。」

沈清辞愣了一下：「你来？」

「我有格斗训练，反应比你快。」林墨说，「你虽然重生了，但你的身体还是这个闺阁小姐的身体——没打过架，没杀过人。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我比你管用。」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好。」

她闭上眼睛。

识海中，那道透明屏障的另一边，林墨站在白雾中，手中握着一根短棍——她的投影，她的武器。

「手里没家伙，心里不踏实。」林墨咧了咧嘴。

然后，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密集的、急促的马蹄声，像骤雨敲击地面，由远及近。

沈清辞握紧了匕首。

林墨站在识海中，做好了接管的准备。

马蹄声在客栈外停了下来。

一片寂静。

寂静中，一个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沈姑娘，别来无恙？”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声音她认得。

周嬷嬷。

太后的心腹。

她没想到，太后竟然派了自己的心腹来追她。这说明——太后不是想在路上杀了她。太后想活捉她。

沈清辞攥紧了匕首。

「活的比死的更难对付。」林墨的声音冷冷响起，「她想要你身上的东西。」

灵犀玉。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妆奁上——那个木盒，正静静地躺在她的包袱中。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下，一个老妇人骑在马上，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周嬷嬷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清辞的眼睛。

她笑了。

“沈姑娘，太后请您回宫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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