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白衣裹血，心防微崩

山间风雪未歇，凛冽寒风穿过古寺残破窗棂，卷起满地血腥寒气。

大殿之内尸骸狼藉，猩红血色浸透青石板，触目惊心。方才一场死战落幕，周遭彻底归于死寂，只剩下风穿梁柱的呜咽声响。

谢无妄半垂着眼，长睫敛去眼底翻涌的冷怒，指尖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

他撕下的锦袍白布质地柔软，避开伤口创面，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力道分寸极致，既可以压住血势，又不会勒得筋骨生疼。

素来执掌刑部、见过无数重伤死状的男人，此刻对着她一道皮肉伤口，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

沈骨垂眸，静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月色透过破窗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冲淡了他平日里的散漫撩拨，余下满心的沉凝认真。

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温柔。

二十年步步杀机、冷暖自渡，从无人会为她的伤势蹙眉，更无人会放下身段，亲手为她包扎止血。所有人畏惧她的刀、忌惮她的权、忌讳她的容貌，唯独谢无妄，次次例外。

“不必麻烦。”她声线依旧清冷，带着习惯性的疏离，“锦衣卫沙场厮杀，这点伤势寻常不过。”

话音落，她下意识想收回手臂。

谢无妄指尖微紧，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没有用力禁锢，却稳稳不让她挣脱。

他抬眸，桃花眼底没了笑意，只剩沉沉认真：“寻常厮杀是公务，今夜刺杀是深宫构陷。”

“沈骨，你的伤，从没有哪一次是活该。”

一句话，轻缓落地，却精准戳破她层层冰封的心防。

沈骨指尖微僵，心头那片常年冻土般的地方，悄然泛起一丝细微的麻意，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早已习惯把所有伤痛隐忍心底，习惯以冷漠伪装软肋，早已不懂何为被人偏袒。

谢无妄快速系好布结，收尾利落平整，彻底止住外渗的鲜血。目光扫过包扎妥当的伤口，他眉宇间戾气依旧未散：“太后已然狗急跳墙。我们拿到笔录，便是掐住了她二十年的死穴，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夜暗卫全军覆没，她定会猜到我们拿到了实证，回京之后，朝堂必有大风浪。”

沈骨收回手臂，自然垂落身侧，玄色衣袖遮住包扎的白布，掩去方才片刻的温情。

她迅速收敛所有细碎心绪，重归冷静果决的办案状态：“笔录在手，真相便在。”

“二十年冤案，是时候大白于天下了。”

谢无妄抬手抚过怀中贴身藏好的卷宗，油布包裹严实，没有半点损伤。这卷笔录是谢家祖辈冒死留存的真相，是沈家满门清白的唯一凭证，也是扳倒太后最锋利的一把刀。

“此地不宜久留。”谢无妄抬眼看向寺外沉沉夜色，“暗卫全军覆灭的消息很快会传回宫中，太后必定即刻下令封锁京城要道，我们必须赶在封城之前回城。”

沈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遍地尸体，冷声道：“清理痕迹。”

这些宫廷暗卫死在郊外古寺，绝不能留下半点线索，一旦被查到与他们二人有关，太后必会倒打一耙，诬陷他们私蓄武力、构陷后宫，落得谋逆罪名。

谢无妄身后隐匿的私卫悄然现身，躬身领命，迅速进入殿中处理尸身血迹，动作训练有素，片刻便有条不紊展开清理。

两人转身踏出残破古寺。

山间夜风凛冽，吹起两人衣袂，一黑一白，一刚一柔，在荒芜夜色里并肩而立，自成一番撼动人心的气场。

“你祖父当年明知冤案，为何只留笔录，不肯公开？”沈骨忽然开口，问出积压心底许久的疑惑。

谢无妄望着沉沉远山，语气沉缓无奈：“彼时太后权倾后宫，把持朝政，先帝昏聩年迈，朝中半数权臣依附太后。”

“祖父若当年公然翻案，不仅洗不清沈家冤屈，反而会连累谢家满门覆灭，这卷唯一的真相，也会彻底被毁。”

他祖父隐忍半生，封楼焚卷、避世隐居，不是懦弱妥协，是为保全真相，静待来日能有人推翻棋局，为沈家沉冤昭雪。

沈骨默然。

原来当年之事，从不是单一的善恶对错，是皇权碾压下，所有人的身不由己。

她恨了二十年的谢家，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愧疚。她戒备许久的谢无妄，更是从一开始，就站在了真相与正义这边。

“回京之后，如何布局？”沈骨侧首看向他，语气坦然，已然默认两人彻底并肩同盟。

谢无妄眸色深沉，条理清晰，字字运筹帷幄：“卷宗不能直接呈递圣上。”

“太后根基太深，党羽遍布朝野，贸然上奏，只会被她反咬一口，扣上伪造证据、离间皇室的罪名，届时我们百口莫辩，证据也会被当场销毁。”

他深谙朝堂权谋阴私，知晓深宫妇人的手段有多狠绝。

沈骨瞬间通透：“先稳，再查，后发难。”

“没错。”谢无妄点头，“我们先暗中核对笔录细节，找到当年幸存的证人，补齐证据链。待所有线索闭环、人证物证俱全，再当众掀开二十年旧案，一击必杀，让她再无翻身余地。”

两人心思默契，布局一致，无需过多言语，便已然敲定所有计划。

下山的路寂静无声，马蹄轻踏山道，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月色洒落马背，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路疾驰，临近京城城门，果然如谢无妄所料，整座京城已然戒备森严。

城楼下禁军林立，灯火通明，层层封锁，严查所有入城行人车马，风声鹤唳，气氛紧绷到极致。

太后果然连夜下了封城令，欲将他们拦截在城外，伺机夺回卷宗、灭口消迹。

“全城封禁，严查入城者。”沈骨勒马驻足，目光冷睨前方森严防线，眼底闪过一抹寒厉，“她这是打算铤而走险，强行截杀。”

谢无妄眸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淡淡开口：“无妨。”

他身为当朝刑部尚书，掌天下刑名，有合法入城职权。太后可以私下调动禁军封城，却不敢公然阻拦朝堂重臣。

“随我来。”

两人策马前行，行至城门之下，禁军头领果然上前阻拦，神色故作严肃。

未等对方开口，谢无妄抬手取出刑部令牌，声线清冷威严，字字落地有声：“本部尚书，连夜查案回城，谁敢拦阻？”

令牌映着火光，刑部官威凛然。

禁军头领脸色骤变，进退两难。

一边是手握深宫大权的太后，一边是权倾朝野的刑部尚书，左右皆是他不敢得罪的人物。

僵持片刻，头领终究不敢公然忤逆朝廷正官，咬牙挥手，让出通道。

“放行！”

马蹄再次启动，两人策马从容入城，稳稳踏入夜色笼罩的京城之中。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山间险境，却也彻底踏入了暗流汹涌的京华棋局。

沈骨望着眼前万家灯火，眼底翻涌着二十年的血海沉郁。

深宫权欲，血色冤案，半生孤寒。

今日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逆风而行。

身侧之人，与她并肩，共赴前路刀山火海，共掀陈年滔天旧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