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二十八。
距离拆迁签约截止日还有二十八天。她把那个数字写在日历的空白处,用红笔圈了两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不是不确定,是不想知道。但日历挂在那里,每一页都在变薄,像一本正在被飞速翻过的书,你想让它慢一点,手指却跟不上眼睛的速度。
外婆已经五天没有吃东西了。
王姨试了米汤、藕粉、牛奶,用针管从嘴角慢慢推进去,能推进多少是多少。外婆的吞咽反射越来越弱,有时候一口米汤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不吐出来,就那么含着,像嘴里含着一件很重要的、舍不得丢掉的东西。苏念有时候会想,外婆含在嘴里的那口米汤,会不会在她的意识里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一口莲藕排骨汤?变成沈知远在信里描述过的、汉口码头边那家小店的馄饨?变成她年轻时在省城吃过一次的、再也没有吃到过的某种点心?
她不知道。她只是用棉签蘸了温水,一遍一遍地润着外婆干裂的嘴唇。
十一月二十八号那天,苏念收到了母亲的第四封信。
信是顾衍之送来的。他骑到书店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推门进来,而是站在门外,把信封举起来,对着玻璃门晃了晃。苏念正在整理沈伯年的手稿,抬起头看见他和那封信,心里沉了一下。不是因为信本身,而是因为顾衍之的表情。他的表情没有异常,但苏念认识他太久了,久到他用一个不正常的方式递一封信,她就知道这封信和之前的不一样。
她推开门,接过信封。
信封很厚。不是一两页纸的厚度,而是像塞了什么东西。苏念拆开,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彩色的,像素不高,像是手机拍完打印出来的。照片里是一栋新房子,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窗户是那种铝合金的推拉窗,阳台的栏杆是不锈钢的,反着光。房子前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烫了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对着镜头笑。笑容很标准,是那种拍了照要发朋友圈的、经过排练的笑。
是母亲。
苏念已经有两年没见过母亲了。照片里的她比两年前胖了一些,脸上的肉多了,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鼓鼓的,不像从前那样——从前她笑起来总是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是怕自己笑得太开心会被人看见。现在她不会了。现在她的笑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看的。
信纸有两页。母亲的笔迹还是那样,潦草、匆忙、像赶火车一样赶着把话说完。苏念从第一行开始读,站在书店门口,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纸角吹得卷起来,她用拇指压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念儿,妈想了好久,还是决定把这封信写给你。上次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妈听了,心里不好受。你说得对,你外婆快死了,妈应该回去。但妈这边真的走不开。你继父下周要动手术,膝盖置换,医生说他这个年龄做这种手术,恢复期至少三个月。妈要是走了,谁来照顾他?家里的房贷每个月要还,你弟弟的补习班费用刚交完,妈要是请假回去,全勤奖就没了。念儿,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懂,大人的世界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苏念把第一页翻过去,看第二页。
“妈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你觉得妈自私,妈冷血,妈连自己的亲妈都不管。但念儿,妈当年离开那个小镇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大。你外婆那时候才四十多岁,身体好着呢,根本不需要人照顾。妈走的时候跟她说,妈去南方打工,挣了钱就回来接她。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妈走。妈上车以后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槐树底下。妈那时候想,等妈站稳了脚,一定回来接她。可后来妈遇到了你继父,结了婚,生了——生了你弟弟。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年一年过,等妈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外婆已经老了,妈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几岁的姑娘了。”
苏念的手指在“生了你弟弟”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母亲原本要写的不是“生了你弟弟”,她写的是“生了——”,划掉了一个字,改成了“生了你弟弟”。那个被划掉的字,苏念认出来了。是一个“她”。
母亲想写的是“生了她”。但“她”是谁?是苏念。母亲写到这里的时候,想起了苏念是她生的,苏念是一个需要她负责的人。但她在那个位置写下的“她”,说的不是苏念,是另一个孩子。
苏念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顾衍之还站在门口,没有走。他靠着自行车,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苏念的脸。苏念知道他是在等她说点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诗经选读》,翻开《蒹葭》那一页,看着沈知远和外婆留下的那两行字。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水的另一方是什么?对沈知远来说,是北京,是回不去的南方小镇。对母亲来说,是省城,是回不去的槐树街。对苏念自己来说,是这里,是回不去的城市。
每个人都在水的这一方望着另一方。有些人望了一辈子,也没能过去。有些人过去了,又觉得这一方才是该待的地方。还有些人,站在河中央的冰面上,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也不敢往回走。
苏念把书放回书架上,转过身。
“顾衍之,你报名表交了吗?”
“还没。”顾衍之说,“推荐信写好了,还差一封。中学的美术老师说他要亲自写,不让我代笔。他年纪大了,写字慢,说写好了寄给我。”
“来得及吗?”
“来得及。”顾衍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十二月二十号截止,还有二十多天。”
苏念点了一下头,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叠信,一封一封地翻。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摩挲着,纸张发出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树叶在脚下被踩碎。
“苏念。”顾衍之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
顾衍之站在书架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送信的工作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你母亲说的那些话,”他说,“你不用全听。”
苏念看着他。
“我不是说她的不对,”顾衍之说,“我是说,那是她的活法。你有你的。”
风铃响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推门进来了。苏念转过头,看见阿遥站在门口,穿着她那件宽大的亚麻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们送吃的,”阿遥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端出一盒饺子,一盒醋,一小碟蒜泥,“白菜猪肉馅的,我下午包的。”
苏念看了一眼那盒饺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一个一个排列在盒子里,像一队整装待发的小士兵。
“阿遥,你包了这么多?”
“包了三个小时,”阿遥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正好闲着没事,咖啡馆今天没什么人。你们吃,趁热。”
苏念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白菜脆生生的,猪肉的肥瘦刚好,醋的酸味和蒜泥的辛辣混在一起,把饺子馅的鲜味全提了出来。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太好吃了。是太久没有吃到有人专门为你做的东西了。是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离开、所有人都在告别的冬天里,有人花了三个小时包了一盒饺子,端到你面前,说“趁热”。
她咽下那个饺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阿遥,谢谢你。”
阿遥看着她,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你怎么哭了”。她只是把那碟蒜泥往苏念面前推了推,说了一句:“多吃点蒜,驱寒。”
苏念笑了一下,又夹了一个饺子。
顾衍之也拿了筷子,夹了一个,没有蘸醋,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阿遥看了他一眼,说:“你吃饺子不蘸醋的?”顾衍之说:“吃。”阿遥说:“那你为什么不蘸?”顾衍之说:“忘了。”
阿遥看了苏念一眼,苏念看了顾衍之一眼,三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片刻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温吞吞的东西,把他们三个人拢在了一起。
吃完饺子,阿遥收拾了盒子,拿着保温袋走了。走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对苏念说:“陈奶奶今天来咖啡馆了。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热牛奶,走了。她说她以后周四不走了。”苏念问:“什么?”阿遥说:“她原话是——以后周四不用出门了。就说了这一句。”
门关上了,风铃最后响了一声。
苏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串风铃在门框上慢慢停下来,铜管的碰撞声越来越轻,越来越碎,最后彻底安静了。她想起陈奶奶靠在门框上说的那句话——“他最后看见的人,是我。”周四不用出门了。不是因为陆怀远不在了,而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在每个周四把自己收拾整齐、不用在每个周四走同一条路去卫生院、不用在每个周四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等两个小时,只为了看一眼一个不认识她的人。
苏念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二十八”那个数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陈奶奶以后不用去卫生院了。周四。”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这句话写得太轻了。它应该被写在更重的地方,写在更厚的纸上,写在更深的墨水里。但她的笔记本只有这么薄,她的笔只有这么细,她的字只有这么小。她写不出陈奶奶这几十年的重量。她只能写下一行字。
十二月一号那天,小镇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碎碎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苏念推开窗户的时候,看见对面的屋顶已经白了,烟囱上落了几只麻雀,缩着脖子挤在一起,像几个怕冷的老人在互相取暖。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雪往下落。雪花很轻,飘得很慢,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落下来,在半空中打着旋,翻了个身,才不情不愿地落在地上。落地就化了,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转过身,外婆还在睡。呼吸声比昨天更轻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苏念走过去,把手放在外婆的胸口上,停了几秒钟,感受到了那一下一下的、微弱的跳动。像一只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张一合,张合之间几乎没有声音。
她把手收回来,去厨房熬了粥。米放得比平时少,水放得多,熬出来的粥稀稀的,清亮的,像一碗米汤。她端着碗上楼,用针管吸了半管,慢慢推进外婆的嘴角。外婆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小口,剩下的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滴在枕头上。苏念用纸巾擦了,又吸了半管,推进去。外婆又咽了一小口。
半碗粥喂了快一个小时。喂完之后苏念的腰酸得直不起来,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腰好一些了,才端着碗下楼。
顾衍之已经来了。他今天没有画画,而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叠信,一封一封地重新读。读得很慢,每读完一封就放回桌上,用手掌把信纸的折痕压平,再拿起下一封。
苏念把碗放在水池里,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读第几遍了?”她问。
“不知道。”顾衍之把手上那封信放回桌上,“数不清了。”
他拿起下一封,是第十七封,一九七三年春天写的。苏念记得这封信的内容——沈知远在里面写了一段关于北京的春天。他说北京的春天风沙大,不像小镇的春天,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他说他有时候走在北京的街上,风沙迷了眼,揉着眼睛忽然就笑了,因为他在想,如果秀兰在这里,一定会说“你眼睛里进沙子了,我帮你吹吹”。
顾衍之读完这封信,没有把它放回桌上,而是拿起了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苏念不知道他要画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画画。
铅笔在纸上走得很慢。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缓慢,每一笔都想好了落点,想好了力度,想好了那条线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中间要经过哪些地方。他的手很稳,稳到苏念觉得那只手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完成一件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做的事情。
画完的时候,顾衍之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
画的是一个背影。一个人站在一条街上,街的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树杈上落了一层薄雪。那个人穿着深色的棉衣,微微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看画的人。他面前的街道很长,长到画面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小片模糊的光,像是黄昏时的路灯,又像是远处河面上的反光。
“这是画的什么?”苏念问。
“第十七封信。”顾衍之说,“他写北京的春天。但他写的不是春天,写的是他想回来。”
苏念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那个人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觉得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沈知远,走在北京的街上,风沙迷了眼,想起小镇的春天。可以是顾衍之,走在槐树街上,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可以是她自己,走在任何一条街上,想着任何一个地方。
“顾衍之,”她说,“你报名表交了以后,什么时候走?”
顾衍之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上。
“还不知道。”他说,“等通知。过了初试还要去杭州复试,复试过了才能入学。”
“复试要考什么?”
“现场写生和创作。写生我不怕,创作——”他停了停,“我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苏念想起沈知远信里的一句话。她翻了翻桌上的信,翻到第十四封,一九七二年冬天的信。沈知远在里面写:“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但我还是写了。写完了,心里就定了。”
“你就画你想画的,”苏念说,“画完了,心里就定了。”
顾衍之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很激烈的光,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冬天河面上那层薄冰反射着月光的光。冷的,但亮的。
十二月三号,苏念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不是信,是电话。手机响的时候苏念正在给外婆擦身子,她把毛巾放在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
“念儿。”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妈。”
“你外婆怎么样了?”
苏念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床上的外婆。“还睡着。五天没吃东西了,喂一点米汤,能咽下去的不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苏念听见母亲在呼吸,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忍着什么。
“妈明天回去。”母亲忽然说。
苏念愣了一下。
“什么?”
“妈明天的火车,后天到县城。你给妈发个定位,妈自己打车过去。”
苏念想说“你不是说你走不开吗”,但她没有说。她只是说了一个“好”字。
电话挂了。
苏念站在床边,看着外婆。外婆的脸被夕阳照着,橘红色的光落在她的皱纹上,把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照得像一幅版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稀疏的、发黄的牙齿。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但已经全白了,像冬天的枯草上落了一层霜。
“外婆,”苏念蹲下来,凑到外婆的耳朵边上,“你女儿要回来了。”
外婆的呼吸声停了一瞬。只一瞬。然后继续,轻得像不存在。
苏念把外婆的手握在手心里,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手里面,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滴在掌心里,和那些粗糙的老茧混在一起。
她哭不是因为高兴。她哭是因为她在想,如果外婆这时候能醒过来,能听见这句话,她会是什么表情?她会笑吗?她会哭吗?她会像从前一样,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点了点头,说一句“回来就好”吗?
苏念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要回来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是因为良心不安,是因为拆迁款,是因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快要死了——她回来了。
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下楼。
顾衍之在楼下,正在收拾画具。看见她下来,他停了手上的动作,看了她一眼,但没有问怎么了。
“我母亲后天到。”苏念说。
顾衍之点了一下头。
“苏念,”他说,“你母亲回来了,你怎么办?”
苏念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书店里那些书架。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书架的长影投在地板上,一根一根的,像琴键,像栅栏。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影子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她说,“但她回来了,外婆就不用只有我一个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顾衍之。她看着窗外,看着槐树街上那一层薄薄的、还没有化完的雪。雪在夕阳下变成了橘红色,像碎掉的宝石,一粒一粒地嵌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发着冷冷的、细碎的光。
风铃响了一下。
苏念转过头,门口没有人。是风吹的。
但门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带着河面上湿漉漉的凉意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淡淡的、炒菜的味道。
苏念走过去,把门关上。她的手指搭在门板上,木头凉凉的,有一些地方凸起来了,是受潮以后鼓起来的木皮,用手指按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的声响。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门板里面轻轻地咬着木头。
也许是白蚁。也许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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