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连续来了一个星期。
每天早上送完信,他就把自行车停在书店门口,推门进来,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摊开信和速写本,开始画画。他不怎么说话,苏念也不打扰他,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眼神碰上了,点个头,又各自低下头去。
苏念发现顾衍之画画的时候有个习惯——他喜欢把铅笔夹在耳朵上。不是一支,是两支,一支2B的,一支4B的,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小的装饰品。画着画着觉得线条不够深,就把左耳朵上的4B拿下来换上去;觉得太深了,又把右耳朵上的2B换回来。他换笔的动作很熟练,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身体自己记得该怎么做,不需要脑子下指令。
这个习惯让苏念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六七岁,顾衍之八九岁,两个人蹲在巷口的阴凉里画画。他用树枝在地上画房子,她画花。他画完一栋房子就抬起头看看她,然后说一句“你画的花不像花”,她不服气,把地上的花擦了重新画,画完了还是不像。他就蹲过去,握住她拿树枝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笔地画——先画一个圆,再画五瓣花瓣,再画一根茎,两片叶子。画完以后他松开她的手,说“这不就行了”。她看着地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觉得那是她画过最好看的花。
“你小时候教我画过花。”苏念突然说。
顾衍之的手停了一下,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个黑点。
“我不记得了。”他说。
“我记得。”
顾衍之把那个黑点用线条盖了过去,继续画。但苏念注意到,他换笔的动作变慢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苏念不再说话。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昨天没整理完的那摞书,继续登记。
这几天她已经把二楼储藏间的书全部搬下来了,一摞一摞地堆在书店的地板上,像一座座小山。她按照外婆教她的方法分类——古籍一类、文学作品一类、工具书一类、不知道该怎么分的先放在一边。古籍那些最难处理,有些书页已经脆得像薯片,翻的时候不敢用力,气都不敢喘大了,怕把纸吹破了。
她正在登记一本民国版的《古文辞类纂》,翻到扉页的时候,又看见了一行字。不是外婆的笔迹,也不是沈知远的,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娟秀小巧的钢笔字:
“伯年兄惠存,弟陈维舟敬赠,民国廿六年春。”
陈维舟。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说过。
她把书拿过去给顾衍之看:“你知道陈维舟是谁吗?”
顾衍之放下笔,看了看那行字,摇了摇头。“没听过。你可以去问老周,他在这条街上住的时间最久,谁家的事他都知道。”
苏念把那本书放在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陈维舟”三个字,打了个问号。
下午,她去巷口找老周。
老周正坐在槐树下补一双运动鞋,鞋底磨穿了,他拿了一块旧轮胎皮,比着鞋底的形状剪下来,用胶水粘上去,再用针线加固。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针都扎在同一个位置上,线迹整齐得像机器缝的。
“周爷爷,您认识一个叫陈维舟的人吗?”苏念蹲下来问。
老周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扎下去。
“认识。”他说,“死了。”
“他是谁?”
“沈知远的父亲。”老周把线拉紧,打了个结,咬断了线头,“沈伯年是他的本名,陈维舟是他的笔名。他在民国时候用笔名出过书,一本诗集,叫《槐荫集》。你外婆书店的名字,就是从那本诗集来的。”
苏念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槐荫书斋”是外曾祖父取的名字,或者外婆自己取的,没想到它来自一本几十年前的诗集,来自沈知远父亲的笔名。
“那本诗集还在吗?”她问。
老周把修好的鞋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只,检查了一下鞋底的破损情况,摇了摇头。“不知道。沈伯年死的时候我还小,才十几岁。他家的事我知道的不多,都是后来听老人们说的。那本诗集印得不多,大概也就几百本,送人的送人,丢的丢,现在恐怕不好找了。”
苏念站起来,道了谢,往回走。
她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块招牌。“槐荫书斋”四个字,她从小看到大,从来没有想过它们还有别的意思。槐荫——槐树荫下,听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地名,一个普通的小镇书店。但现在她知道,它来自一本诗集,来自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人。
这个人把书店留给了儿子,儿子把书店托付给了外婆,外婆守了五十年,守到她回来。一条线串起来了,从民国到如今,从沈伯年到沈知远到林秀兰到苏念,四代人,一间书店,和那些没有被拆封的、跨越了半个世纪的书与信。
她推门进去。
顾衍之不在,画具收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那叠信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天再来。第三幅画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苏念拿起速写本,翻到顾衍之画好的那三幅插图。
第一幅是河面上一只孤独的船,远山如黛,天空灰蓝。第二幅是一间书店的内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柜台后面一个模糊的人影上。第三幅是一棵栀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树下落了一层花瓣,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但画面里那种安静的氛围,像是有人刚刚从树下走过,脚印还留在泥地上。
苏念盯着第三幅画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知远信里写的那句话:“院子里那棵栀子树,是我妈种的。她说栀子花好养,一年开两次,守着老屋,不会孤单。”
顾衍之把这句话画出来了。不是画了栀子树本身,而是画了那种“守着”的感觉。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花开了一树,落了一地,没有人来摘,没有人来扫,它就这么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落,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守着什么东西。
苏念把速写本合上,放在那叠信旁边。
她上了阁楼。
外婆正在午睡,呼吸平稳,嘴角有一丝涎水。保姆坐在床边织毛衣,看见苏念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碗银耳汤:“你外婆早上喝了几口,又吐出来了。这几天吃东西越来越费劲了。”
苏念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握着外婆的手。手还是凉的,骨节还是突出的,但今天那凉意似乎比前几天更深了一些,像是一块慢慢凝固的冰,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外婆,”她轻声说,“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事。沈知远的爸爸有个笔名叫陈维舟,他写过一本诗集叫《槐荫集》。你书店的名字就是从那里来的,对不对?”
外婆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把书店的名字取成‘槐荫’,是为了纪念他,对不对?不是因为老槐树的荫凉,是因为那本诗集,因为写诗集的人——他是沈知远的父亲,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的父亲。你守着这间书店,不只是为了沈知远,也是为了替他父亲守着那些书。”
苏念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外婆没有回答,她可能根本没有听见,也可能听见了但已经无法做出回应。但苏念觉得,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够了——不管外婆能不能听懂,她想让外婆知道,有人在试图理解她。
从阁楼下来,苏念在书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外婆的书店不是外婆的。是一个叫沈伯年的人的。外婆替他守了五十年。”
消息发出去以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苏念等了十分钟,又等了二十分钟。她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去给窗台上的栀子花换水。花已经彻底蔫了,花瓣变成了黄褐色,一碰就掉。她把花从瓶子里抽出来,用旧报纸包了,扔进垃圾桶,换了新水,但没有插新的花。
空瓶子放在窗台上,透明的玻璃映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有擦干净的镜子。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拿起来看。母亲回了一条消息:
“那些事你不用管。拆迁款的事我跟开发商谈好了,你那边签个字就行。你外婆的东西能卖的就卖,别留太多,到时候搬起来麻烦。”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柜台上的笔记本,翻到写着“陈维舟”的那一页,在那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槐荫书斋,来自一本诗集。诗集的作者叫陈维舟,是沈知远的父亲。”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拿起电话,拨了阿遥的号码。
“阿遥,你认识收旧书的人吗?”
“什么样的旧书?”
“民国版本的,很老的那种。我想找一本诗集,叫《槐荫集》,作者陈维舟。”
阿遥在电话那头想了想:“你找老陈试试。镇上收废品的那个老陈,他收了好多年旧书旧报纸,家里堆了一屋子。他那人古怪,不爱跟人打交道,但我跟他熟。明天我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苏念跟阿遥去了老陈家。
老陈住在镇子最边上,一栋孤零零的平房,门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旧报纸、旧杂志和废纸箱,气味不太好闻。老陈正蹲在门口拆纸箱,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手上戴着线手套,手套的指尖全破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指甲。
“陈叔,”阿遥走过去,递了一袋点心过去,“这是我朋友,她想找一本旧书。”
老陈接过点心,放在旁边的纸箱上,没打开,也没道谢。他抬起头看了苏念一眼,那眼神不凶,但也不热情,像是一台老旧的扫描仪,在慢吞吞地识别来人的身份。
“什么书?”他问。
“《槐荫集》,作者陈维舟。民国时候出版的,诗集。”
老陈把线手套摘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脑子里检索着什么。
“陈维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沈伯年嘛。”
苏念愣住了。“您知道?”
老陈站起来,瘸着腿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念一眼,说了一句“跟我来”,然后继续往里走。
苏念看了阿遥一眼,阿遥耸了耸肩,意思是“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们跟着老陈进了屋。屋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三间打通了,四面墙全是书架——不是书店里那种好看的书架,而是用木板和砖头自己搭的,歪歪扭扭的,但非常结实,每一层都塞满了书。地上也堆着书,一摞一摞的,摞得比人还高,走在里面像走迷宫。
老陈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蹲下来,从最底层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书。
书没有封面,或者说封面的上半截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小条深蓝色的布面,上面残留着半个烫金的字。老陈把书递给苏念,用下巴指了指:“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苏念接过来,小心地翻开。
第一页是书名页,上半截也缺了,但剩下的部分还能看出来:“槐荫集”三个字,竖排,楷体,下面是一行小字:“陈维舟著”。
她翻到第二页,是序言,毛笔写的,影印在纸上。序言的最后一行写着:“民国廿六年春,维舟自序于槐荫书屋。”
槐荫书屋。
不是书斋,是书屋。但名字是一样的——槐荫。
苏念继续往后翻,一首一首地读那些诗。诗不长,大多是短诗,写的都是日常的、细小的东西:院子里的栀子花、窗前的雨、黄昏时的炊烟、河面上的白鹭。文字不华丽,但有一种沉静的、不慌不忙的力量,像一个人坐在门前看了一下午的天,然后低下头,用最简单的字把天写下来。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那首诗写的是书店。
“槐荫书屋记”
小城深巷一书屋,四壁琳琅皆故纸。
朝来扫尘暮理架,旧雨新朋各相宜。
小儿不解书中味,偏将蠹鱼作戏嬉。
我笑他时亦如此,书到用时方恨迟。
苏念把这首诗读了三遍,目光停在第三句“小儿不解书中味”上。小儿——沈知远。沈伯年写这首诗的时候,沈知远大概还很小,在书店里跑来跑去,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当积木搭,或者追着蠹鱼满屋子跑。沈伯年看着自己的儿子,没有生气,没有训斥,而是笑了一下,说“我笑他时亦如此”——等你长大就懂了。
他等到了吗?
沈知远后来懂了。他把书店托付给外婆的时候,一定是懂了。但他懂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沈伯年去世的时候,《槐荫集》大概还没有印出来,或者刚刚印出来,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看到成书。苏念不知道这些细节,但她知道一件事——沈知远写信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这本诗集。外婆可能也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苏念把诗集合上,抱在怀里。
“陈叔,这本书能卖给我吗?”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不卖。”他说。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
“但你可以拿走。”老陈吐出一口烟,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这本书在我这儿放了快四十年了,从来没有人来找过它。你是第一个。它该走了。”
苏念把那本诗集抱得更紧了一些,纸质的封面在她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谢谢您。”她说。
老陈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散进窗外灰白的天空里。苏念和阿遥对视了一眼,阿遥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了。
她们走出老陈家的门,走到那条堆满旧报纸的巷子里,阿遥才开口。
“老陈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在省城混的,”阿遥说,“后来出了事,回到镇上,收了几十年的废品。他不爱提以前的事,但我知道他肚子里装着很多东西,比这条街上所有人都多。”
苏念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平房,老陈还站在窗边,烟已经抽完了,但他还站在那里,像一尊忘了移动的雕塑。
回到书店,苏念把那本《槐荫集》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重新看那首写书店的诗。
“小儿不解书中味,偏将蠹鱼作戏嬉。”
她想起沈知远信里的一句话:“我常常梦见那条河,梦见河上的石桥,梦见桥头那棵槐树。”梦里的他是什么时候的自己?是那个在书店里追蠹鱼的小儿,还是那个坐在石阶上看外婆看书的少年?或者,他梦见的根本不是河,不是桥,不是槐树,而是一种再也回不去的时间。
苏念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这一次她写得很长:
“妈,外婆的书店不拆了。或者说,书店可以拆,但里面的书不会消失,我会把它们留下来。我要在这里开一个独立出版社,把外婆和沈知远的书重新印出来。拆迁款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以后,显示“已读”,然后出现了正在输入的提示。苏念等了很久,输入提示出现了好几次,又消失了,像是在反复斟酌该说什么。
最后消息过来了,只有一句话:
“你疯了。”
苏念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也许吧。但她不觉得疯有什么不好。这条街上的人,哪个不疯?外婆用五十年守一间不是自己的书店,陈奶奶用四十年种一院栀子花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老周替别人存了两箱书二十年没打开过,顾衍之把画笔收了十年却把每一支笔都保养得像新的一样。他们都疯了,疯得彻头彻尾,疯得义无反顾。
但疯着疯着,他们就熬过来了。
苏念把手机放下,拿起那本《槐荫集》,走到窗边。
窗台上的玻璃瓶还空着,没有插花。她把诗集竖起来,靠着瓶子放了,封面上残缺的“槐荫集”三个字被天光照着,缺了的那一角像一个沉默的嘴巴,闭着,不愿意说话,但眼睛里全是故事。
风铃响了。
苏念转过头,顾衍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母亲的。”他说,走过来把信放在桌上。
苏念拿起信封,没有拆开,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塞进去的,像是寄信的人不确定这封信会不会被打开,所以故意留了一个容易打开的缺口。
她抽出信纸,只有一页,母亲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和她这个人一样,总是潦草、匆忙、不愿意在一件事情上停留太久。
“念儿,你长大了,妈管不了你。但妈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外婆守了那间书店五十年,守来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她一个人过了一辈子,老了连自己女儿都不认识。你想要那样的人生吗?妈不想。妈当年离开那个小镇,就是不想活成她的样子。你也不应该。”
苏念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顾衍之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铅笔,在等她的反应。他大概以为她会哭,或者会生气,或者会摔东西。
但苏念没有。
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拿起那本《槐荫集》,翻到那首写书店的诗,递给他看。
“你看看这首,”她说,“第三句。”
顾衍之接过书,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念。
“你决定了吗?”他问。
“决定了。”
他把书还给她,走到椅子边坐下,拿起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夹回耳朵上,他低下头,开始画。
这一次他没有画河,没有画书店,没有画栀子树。
他画了一本书。
一本没有封面的、破旧的、被人翻了很多遍的书。书页微微卷起,边角磨损,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整本书被一双手捧着,那双手只画了指尖和指节,其余的部分隐没在画面之外。
苏念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双手慢慢成形。
那双手的骨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因为风湿而微微变形。
那是外婆的手。
顾衍之画完最后一笔,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
“这是第四幅。”他说,“配一九七五年的最后一封信。”
苏念看着那幅画,喉咙发紧。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顾衍之不想要她说谢谢。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读懂了那封信,读懂了那个写“我病了,可能好不了了”的人,也读懂了那个收到这封信、把信藏在枕头底下、等了一辈子的人。
“顾衍之,”苏念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做这件事?不是帮忙画几幅插图,是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地、把这本书做出来?”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开速写本的第一页,看自己画的那条河。
那艘孤独的船还漂在河面上,船尾的水痕散开去,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留下的一串脚印。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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