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守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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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天边还有一点光，是烟花的余烬，还是路灯的光，分不清。

风吹过来，他把领口竖起来，没缩脖子。领口的布料蹭着下巴，痒。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他在卷宗堆里抬起头，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卷宗上的字密密麻麻，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泡面凉了，坨在碗底，他拿筷子搅了一下，又放下。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吹得纸页哗哗响。他拿手压住，压了很久。

这一次，有人站在他旁边。

他转回头，看着客厅。林薇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母亲在给她递水果，她接了，咬了一口，嚼了。苹果脆，咔嚓一声。

他走回去，关上窗户。

冷风停了，客厅里暖烘烘的，酒气混着菜香，混着大刘的呼噜声。暖气片滋滋响，热水在管子里流。

他坐下来，坐在林薇旁边，没说话。

林薇把水杯递给他。“喝点水。”

他接了，喝了一口，水凉的，激灵一下。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杯沿上有一个口红印，淡淡的，他没擦，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母亲站起来，看了看时间。“一点了，该睡了。”

没人动。

大刘又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他睁开眼，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外套是皮夹克，拉链拉不上，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放弃了。

“老沈，我走了。”

“住下吧。”沈严说。

“不了，老婆在家等。”

大刘穿上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抖，系了半天。鞋带系了个死疙瘩，他站起来，踩了踩脚，试试松紧。

然后拍了拍沈严的肩膀。拍得很重，手心粗糙，像砂纸。

“老沈，新年好。”

“新年好。”

大刘走了。门关上了。楼道里声控灯亮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笃笃笃。

小王也站起来。“师父，我也走了。”

“住下吧。”

“不了，我妈等我。”

小王抱着电脑主机，显示器拎着，线缠在一起，晃晃悠悠的。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你那个程序我再优化一下，年后给你看。”没等沈严回答，走了。门关上了。

吴律师站起来，把糖纸飞机放进口袋。“沈主任，走了。”

“住下吧。”

“不了，明天还要写诉状。”

吴律师走到门口，穿鞋。袜子破了的那个脚趾缩了一下，他赶紧把鞋穿上，系好鞋带。毛衣袖口的酱汁还没干，紫红色的，他看了一眼，没擦。

“吴律师。”沈严叫住他。

吴律师回头。

“路上小心。”

吴律师点点头，走了。

周倩站起来，弟弟醒了，揉揉眼睛。“姐，走了？”

“走了。”

周倩看着沈严，想说什么，没说。只是笑了笑，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眼睛里有什么，沈严没看清。她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

“沈叔叔，新年好。”弟弟说。

“新年好。”

周倩带着弟弟走了。门关上了。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

客厅里安静了。

只剩下沈严、林薇、母亲、父亲。

母亲站起来，收拾碗筷。父亲也站起来，帮她收。两个人端着盘子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

父亲洗碗，母亲擦盘子，谁也没说话。碗碟在水池里碰撞，叮叮当当的。

林薇坐在沙发上，没动。

沈严坐在她旁边，也没动。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走了。”林薇说。

“我送你。”

“不用。”

沈严站起来，拿起外套。外套是深蓝色的，袖口磨毛了，领子有点皱。他穿上，拉链拉了一半。

林薇也站起来，把相机背好，围巾裹紧。围巾的线头又露出来了，她没拽。

两个人走出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沈严走在前面，林薇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笃，笃笃。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

走到楼下，冷风灌进来。

林薇缩了一下脖子，把手插进兜里，没再拉围巾。

“你回去吧。”她说。

“送你到巷口。”

两个人走出小区，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是黄的，照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猫，绿眼睛，看了他们一眼，跳走了。

走到巷口，林薇停下来。

“到了。”她说。

沈严也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在头顶，光打在脸上，黄黄的。林薇的围巾被风吹歪了，露出脖子，白白的。

“沈严。”林薇说。

“嗯。”

“你刚才说，会忘，但这件事不会。”

沈严看着她。

“我记住了。”林薇说。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拐弯，不见了。

沈严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

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走回家。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他上楼，推开门。

客厅灯关了。母亲的卧室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她睡了。父亲的卧室门也关着，门缝里也没有光。

餐桌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了，整整齐齐码着。保鲜膜绷得紧紧的，能看见里面的红烧肉酱汁凝固了，油花浮在表面。

茶几上，水果盘还在，苹果切块，插了牙签，没吃完。苹果块氧化了，边缘变黄，牙签上还沾着苹果皮。

沈严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他没开灯，坐在床边。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黄印子。他盯着那道印子，没动。印子的形状像一把刀，窄窄的，长长的。

手伸进口袋，摸出兔子发卡。

发卡被体温捂热了，边缘光滑。他对着路灯的光举起来，发卡反光，亮晶晶的，像星星。光穿过发卡上的小缺口，在墙上投下一个光斑，圆圆的，晃了一下。

“宁宁。”他轻声说，“新年好。”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没哭，但眼眶红了。

把发卡放回口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的边缘有细小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前世，他坐在办公桌前，台灯照着卷宗。窗外有烟花声，远远的，闷闷的。

他没抬头。桌上有一张照片，女儿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他看了一眼，把照片扣在桌上。

然后继续翻卷宗，翻到天亮。台灯灭了，天亮了，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没人打电话来。

这一次，一屋子人。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一动不动。

窗外，远处又响起烟花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然后停了。

很安静。

只有水管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

他闭上眼，没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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