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敬一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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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动，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三秒。灯光在两个人之间照出一道影子，沈严的影子投在父亲身上，父亲的影子投在墙上。

然后父亲站起来，端起酒杯。手有点抖，酒洒了一点，在桌面上，亮晶晶的。他没擦，只是端着，看着沈严。手指在杯壁上收紧，骨节突出。

沈严也看着他。

“爸，谢谢您。”沈严说，“谢谢您把旧案卷给我。”

父亲没说话。

“谢谢您等了十一年。”沈严说，“没放弃。”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酒又洒了一点。酒珠顺着杯壁流下来，滴在桌面上，一小滩。

两个人碰杯，声音很轻，叮。

一饮而尽。

父亲呛了一口，咳了两声，脸红了。红从脖子往上蔓延，到耳朵，到颧骨。他坐下来，手还在抖，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咚一声。

沈严也坐下来。

母亲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他们，眼眶红了。她转回身，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水冲到碗上，溅出来，打湿了她的围裙。她没关，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大刘又站起来了。

他已经喝了不少，走路有点晃，扶着桌子，稳住。手指在桌沿上扣着，指甲发白。端着酒杯，对着父亲。

“叔叔。”他说，“我敬您。”

父亲站起来。

“叔叔，谢谢您。”大刘说，“谢谢您生了沈严。”

父亲愣了一下。

“不是，”大刘赶紧改口，“谢谢您培养了沈严。他……他是个好人。”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没说。

“那天在工地，3号竖井，”大刘说，“沈严站在挖机前面，不让施工。我说‘你让开’，他说‘不让’。我说‘这是挖机’，他说‘挖机也不让’。”

大刘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酒液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我干了八年安全员，没见过这样的人。”大刘说，“不怕死，不怕骂，不怕得罪人。他就是……轴。轴的。”

沈严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碗里还有半块排骨，酱汁凝固了，油花浮在表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下，又放下。

“叔叔，我敬您。”大刘说，“谢谢您。”

父亲端起酒杯，手在抖。他看了大刘一眼，又看了沈严一眼。然后喝了那杯酒，一饮而尽。

呛了一口，咳了两声，但没停，把酒咽了。咽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该我谢谢你们。”父亲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们照顾小严。”

声音很平，但手在抖。酒洒了，他用手指抹了，放进嘴里，说：“好酒。”

沈严看着他。

父亲坐下，筷子夹菜，手还在抖。夹了一块带鱼，刺没挑干净，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鱼刺卡了一下，他咳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饺子。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皮薄，能看见里面的绿。饺子褶捏得很整齐，一个挨一个，摆成圆形。

“吃饺子。”她说，“年三十，吃饺子。”

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中间，然后坐在父亲旁边。父亲没看她，但手伸过去，拿了一双筷子，放在她面前。筷子是竹的，用久了，颜色发黑。

母亲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哈了一口气。饺子里的汤汁溅出来，烫了嘴角，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好吃。”她说。

大刘也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阿姨，这饺子绝了！”

母亲笑了。“多吃，锅里还有。”

小王吃了三个，腮帮子鼓鼓的。饺子皮粘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又去夹。筷子没夹住，饺子掉回盘子里，溅出一点汤汁。

吴律师吃了一个，嚼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点了点头。

周倩给弟弟夹了两个，弟弟低头吃，吃得很认真。先咬开一个小口，把热气吹出来，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饺子馅里的韭菜绿油油的，鸡蛋黄黄的。

林薇没吃饺子，夹了一口青菜，嚼了。青菜是清炒的，蒜香味，她嚼了两下，咽了。

沈严夹了一个饺子，咬开，韭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烫，舌尖麻了。他嚼了两下，咽了。饺子皮有点厚，粘在上颚，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大刘又喝了一杯，脸更红了。他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嘴里嘟囔着什么。桌面是木头的，有纹路，他的脸压在纹路上，压出一道印。

沈严凑近了听。

“老沈……好人……”大刘嘟囔，“你欠我一顿饭……别忘了……”

然后没声了，睡着了。

嘴角有口水，亮晶晶的，流到桌面上，一小滩。他翻了个身，外套滑下来一半，露出里面的红色秋衣。

母亲站起来，拿了一件外套，盖在大刘身上。外套是父亲的，深蓝色，袖口磨毛了。她盖的时候很轻，怕吵醒他。

父亲看了一眼，没说话。

小王蹲在电脑前，开机，调出一个游戏，偷偷玩。键盘声噼里啪啦的，他玩得专注，没注意有人在看他。

屏幕蓝光打在他脸上，他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吴律师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放在桌上，抚平，折成飞机，放在一边。

糖纸是绿色的，折成飞机后，机翼翘起来，像要飞。

周倩弟弟站起来，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说“不用不用”，他坚持收，把空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盘子摞得有点歪，他走得很慢，怕摔了。碗碟碰撞，叮叮当当的。

周倩看着他，没说话。

她把嘴里的奶糖嚼完，把糖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抚平，又折好，放回去。糖纸上有牙印，一排，深深的，陷进去。

她折的时候手指很轻，像在折一封信。

沈严看见了。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那些没寄出的信，写给弟弟的。每一封最后都写着“姐没给你丢人”。

弟弟没走歪。

他选了正路。

沈严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凉了，辛辣味淡了，有点苦。苦味在舌根停留了一会儿，慢慢散开。

林薇侧头看他。“你喝多了。”

“没。”

“你眼睛红了。”

沈严摸了摸眼睛，烫的。眼睑下面有一小块红，热的。他没说话，放下酒杯，夹了一口菜，嚼了。菜凉了，油凝固了，黏糊糊的。

父亲站起来，走到大刘身边，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水杯是白瓷的，边角磕了一小块。

他倒水的时候手稳了，没抖。水倒到七分满，停下。

大刘没醒，翻了个身，外套滑下来一半。父亲把外套重新盖好，拍了拍大刘的肩膀。拍的时候掌心在大刘肩膀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

然后走回去，坐下来。

母亲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吃水果，解酒。”

没人动。

大刘打呼噜了，声音很大，一下一下的。呼噜声在客厅里回荡，像拉风箱。

小王关了游戏，蹲在电脑前发呆。屏幕上的屏保在动，三维管道一圈一圈地转。

吴律师把糖纸飞机拿起来，对着灯光看。灯光穿过糖纸，绿莹莹的，照在他脸上。他看了几秒，放下来，放在桌上。

周倩弟弟从厨房出来，站在周倩旁边。“姐，我帮你洗碗。”

“洗完了。”周倩说。

“那我帮你擦桌子。”

“擦完了。”

弟弟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帮周倩系鞋带。鞋带松了，他系得很认真，系了两个蝴蝶结，一左一右。系完了，拉了拉，试试松紧。

周倩低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严看着他们，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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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安静下来。

电视还开着，春晚重播，小品，观众在笑，笑声很大。没人看。屏幕上的画面在动，人影晃来晃去，光打在墙上，明明暗暗。

大刘的呼噜声一下一下，像拉风箱。小王蹲在电脑前，屏幕蓝光映着他的脸。吴律师把糖纸飞机立起来，立在茶几上，机翼翘着。

周倩弟弟靠在周倩肩膀上，闭着眼，快睡着了。

母亲站起来，收拾碗筷。父亲也站起来，帮她收。两个人端着盘子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

父亲洗碗，母亲擦盘子，谁也没说话。碗碟在水池里碰撞，叮叮当当的。

沈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林薇坐在他旁边，也没动。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严靠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的这些人。大刘趴着睡，小王蹲在电脑前，吴律师玩糖纸飞机，周倩和弟弟靠在一起，母亲在厨房洗碗，父亲在擦盘子。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前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看卷宗，没人打电话来。

过年的时候，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他站在窗前看，看了很久。泡面凉了，坨在一起，他也没吃。

这一次，一屋子人。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罩发黄，有一只飞虫的影子，一动不动。飞虫已经死了，贴在灯罩内侧，翅膀干了。

他闭上眼，没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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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

“弟弟说想做审计，你支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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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倩的糖纸】

周倩含着的奶糖是“大白兔”，1990年代最普通的糖果，8毛钱一包，够她熬三个加班的夜。糖纸上的牙印是紧张时用牙齿磕出来的——一排浅浅的月牙，陷在糖纸的褶皱里。她每次给弟弟写信，写不下去就摸出一颗糖，剥开，含住，咬糖纸。咬完再把糖纸展平，折好，放进口袋。那叠没寄出的信，每一封都夹着一张带牙印的糖纸。她说：“糖纸上有牙印，信里的话就咽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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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物件图鉴】

糖纸飞机，绿色糖纸，拧成麻花状又展开，被抚平了，折成飞机形状。机翼翘起来，像要飞。吴律师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把糖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对折，再对折，一架小飞机，立在桌面上。灯光穿过糖纸，绿莹莹的，照在桌布上，一小片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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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证人-糖纸飞机】

吴律师把我从糖纸上撕下来的时候，糖纸是拧成麻花状的。他剥糖的动作很慢，指甲把糖纸撕破了一个口子，碎片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塞进口袋，然后又把我拿出来展开，抚平，折成飞机。我站在桌面上，机翼翘着，灯光穿过我，绿莹莹的。大刘在敬酒，脖子红到领口；沈严站起来说“你心热”；周倩弟弟说“该得罪的，就得罪”；小王在演示电脑开机，风扇嗡嗡转。没人注意我。但我在桌面上站着，像一只没飞走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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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零点钟声敲响。电视里主持人倒计时喊到零，欢呼声涌出来。林薇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扶着生了锈的铁栏杆，看着远处的烟花。沈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风口那一侧。风吹过来，冷，他没动。烟花一朵一朵升起来，红的绿的，金的，光落在她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林薇侧头看他：明年这时候，地铁能通车吗？沈严沉默了两秒：能。林薇侧头看他，笑了。围巾被风吹起来，红色的毛线拂过他的手背。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沈严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把兔子发卡从口袋里摸出来，对着路灯举起来，光穿过发卡，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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