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个队友

李俊亦没有马上回答。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楼上几个人？”

“三个。一个走不了。”

琳娜跟上去，和他保持三步距离。员工通道比客区走廊窄，两个人并排都嫌挤。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注意到他肋部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暂时封住了。

走了不到二十米，他举起左拳。她停步，水带接头提到胸前。

走廊尽头是一道灰色防火门，上半截涂着白字：F-07。门前蹲着一个人。背朝他们，双手抱膝，面朝墙壁。脊背每隔七八秒起伏一次。

李俊亦偏头示意：“就是他。”

琳娜盯着那人的手。十指扣在膝盖上，指甲边缘泛着淡粉色。干净的手。但他蹲在那里的姿态让她后背发凉——面朝墙，抱着膝盖，像被定格在了某个再也站不起来的姿势里。

李俊亦用拖把杆指了指墙根：“从左边绕。别碰他。”

她后背蹭着墙绕过去。靠近时闻到了洗衣液混着汗酸的气味，没有那股酸腐的甜。李俊亦紧随其后。

防火门把手是开的。他压下去，推出一条缝，闪进去。琳娜反手合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落回卡槽。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应急灯每隔一盏才亮。两侧墙壁钉着更衣箱和工具架，地上踩满了带血的脚印。走廊尽头，一扇门被撞开了一半，铁架倒在门口。一只感染者卡在铁架和墙壁之间，肩膀反复撞着铁架，每一下都带着金属震颤的回声。

它看见了他们。

一只手臂从铁架缝隙里猛地伸出来，手指在空中乱抓，离他们不到一臂的距离。铁架往外滑了两厘米，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尖叫。

“布草间。”李俊亦拉住她手臂往左侧带，“洗衣房在对面。”

两人贴着右侧墙根绕开布草间门口。感染者的指甲擦过琳娜的发梢。她盯着它的眼睛——深褐色，和走廊里趴在地上的那个男人一样。

洗衣房的门紧挨着布草间左侧。门板上用记号笔潦草地写了两个字——“有人”。墨水往下淌过，已经干了。

李俊亦抬手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老赵，是我。”

门内沉默了三四秒。一阵窸窣声响，钢管从内侧被抽出，咣当掉在地上。门开了。

一股混合了血腥味、洗涤剂和汗酸的气浪扑面而来。门内侧，一个老人靠着门框站着，头发全白，湿透了贴在头皮上。肩宽骨架大，但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他眨眼的速度很慢，像眼皮底下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脱水太久了，李俊亦敲门敲了三遍他才反应过来。

李俊亦扶住他肩膀，回头对琳娜说：“船上的安全员，前消防员。赵立诚。”

老人身后是洗衣房的惨白地砖。一个女人靠墙坐着，毛巾捂着嘴，咳嗽时肩膀剧烈耸动。一个年轻船员瘫在角落，腿上裹着被血浸透的毛巾。

赵立诚缓了几秒，目光从李俊亦移到琳娜脸上，又移到她手里的消防水带接头。视线在接头上停住了。

“消防水带接头。黄铜。”他声音沙哑。

琳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接头。“你知道？”

“用过。”他撑着门框站直，膝盖晃了一下。转头问李俊亦：“外面还有多少？”

“过来的防火门外面至少还有两只。散开了，但迟早摸到这扇门。”

赵立诚没有马上接话。他弯腰试了试洗衣房的门——门框变了形，钢管塞不回原位。他在消防队见过这种损伤。铰链已经松了。

“这扇门关不严了。再撞一次就能开。”

李俊亦看向走廊深处。“往里走有没有别的房间？”

“有。储藏室。但只有一条路进出。”赵立诚看着他，“它们只要堵住防火门，我们就等于被塞进死胡同。走廊尽头没有第二个出口。”

他撑着门框站起来，把钢管换到左手。

“我们要先发制人，把三扇防火门封死。然后启动外面的喷淋——声音会把它们往那边引。再一扇一扇解决掉。”

“能清干净？”

“能。只要它们聚在一起”

琳娜看着他。几分钟前他还是个连钢管都抽不出来的老人。现在他站得比刚才直了，肩膀展开了。有人需要他了，他就能站起来。

布草间方向又传来一声撞击。铁架往外滑了第三下，轮子摩擦地面的尖响刺穿走廊。那只感染者从铁架和墙壁之间挤出了半个肩膀，整条手臂都探了出来，手指在地面上刮过。铁架倾斜的角度已经超过了四十五度，再撞一次就会翻倒。

李俊亦和琳娜同时转向声音来源。赵立诚没有转头。他把钢管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掉掌心的汗。

“先封F-09。那扇最近。”

他刚跨出洗衣房门槛，走廊深处的应急灯忽然灭了一盏。

一盏灯从亮到灭。然后相邻的几盏依次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天花板爬过来，一盏一盏地吞掉灯光。

三个人同时停在原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踩着防滑地板正在靠近——脚步湿滑，拖得很慢，停在了他们刚进来的那扇防火门外面。

然后指甲刮在了门板上。从上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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