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寸情动

金銮殿内，金砖铺地，龙涎香的味道比摄政王府更加浓郁，却也更加冰冷刺骨。

沈知意跟在裴渡身后半步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她低眉顺眼，目不斜视，余光却瞥见两侧文武百官投来的视线——有鄙夷，有同情，更多的是等着看沈家笑话的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看似端庄华贵的宫装之下。

“摄政王到——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且拖长的嗓音落下，小皇帝在众人的跪拜声中战战兢兢地坐上了龙椅。

“众爱卿平身。”小皇帝的声音稚嫩且带着几分畏惧，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站在最前方的那道玄色身影。

裴渡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淡淡道：“臣，裴渡，参见陛下。”

这一声落下，满朝文武才敢起身。沈知意也跟着站直了身子，余光却瞥见站在文官首位的父亲沈太傅，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慈父的关切，只有被女儿“背叛”后的恼怒与算计。

果然，刚一开朝，沈太傅便手持象牙笏板，颤颤巍巍地出列了。

“臣沈长青，有本要奏！”沈太傅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大义凛然的悲壮，“臣弹劾摄政王裴渡，狼子野心，挟天子以令诸侯！更有一事，臣教女无方，小女知意虽已嫁入王府，但臣恐其德行有亏，污了皇室清誉，恳请陛下下旨，将沈氏逐出宗谱，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沈知意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好一个沈长青，好一个逐出宗谱！他这是怕裴渡日后清算沈家，便想先下手为强，用断绝父女关系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他还想借言官之口，给自己扣上一顶“德行有亏”的帽子，置自己于死地。

“沈大人这话说的，本王怎么听不懂？”

一道慵懒却透着寒意的声音响起。裴渡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沈太傅，“本王与王妃新婚燕尔，琴瑟和鸣，沈大人这是嫌本王这个女婿不够好，急着要把女儿讨回去？”

“王爷折煞老臣了！”沈太傅跪伏在地，语气激昂，“沈氏身为臣女，理应为国尽忠，岂能委身于……”

“岂能委身于谁？”裴渡冷笑一声，突然上前一步。

这一动，吓得沈太傅浑身一抖。裴渡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过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沈知意冰凉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诸位爱卿可能有所不知，”裴渡环视四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王妃昨夜为了替本王缝制朝服的内衬，熬红了双眼，至今手指上还扎着针眼。如此贤良淑德的女子，沈大人竟说她德行有亏？”

沈知意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身侧的男人。缝制内衬？她昨夜明明是在外间瑟瑟发抖地熬了一夜，哪来的功夫给他缝衣服？

但这男人演起戏来，简直比真的还真。只见裴渡举起她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光洁无瑕的指尖，语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本王心疼得紧，特意准她今日随驾入宫，想让陛下也看看，本王娶了一位多么好的王妃。”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吗？这分明是个宠妻狂魔啊！

沈太傅更是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得胡子都在颤抖。他没想到裴渡竟然会当众撒这种弥天大谎，而且如此护短！

龙椅上的小皇帝虽然年幼，但也看出了端倪，连忙顺着裴渡的话说道：“皇……皇叔说得对。沈爱卿，既然摄政王如此喜爱王妃，这逐出宗谱之事，就休要再提了。一家人，要以和为贵嘛。”

“陛下圣明。”裴渡淡淡道，随即低头看向沈知意，眼神示意她配合。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顺势反握住裴渡的手，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却坚定：“臣妾既已嫁入裴家，生是裴家人，死是裴家鬼。父亲若执意要断绝关系，臣妾……臣妾唯有以死明志，证明臣妾对王爷的一片真心！”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旁边的盘龙柱上撞去。

“放肆！”裴渡一声低喝，长臂一伸，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胡闹什么？本王不是说了，有本王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他转过头，目光瞬间变得阴鸷，直刺沈太傅：“沈大人，你看你把女儿逼成什么样了？今日若是王妃少了一根头发，本王便让你沈家满门，给她陪葬！”

“臣……臣知罪！”沈太傅吓得魂飞魄散，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再也不敢提半个字。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沈知意靠在裴渡坚硬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不过是裴渡为了打脸沈家、宣示主权演的一出戏。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当他说出“有本王在”的时候，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竟然可耻地漏跳了一拍。

退朝后，御书房外。

裴渡松开了一直牵着沈知意的手，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殆尽，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演得不错。”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刚才那一下撞柱子，若是再晚半寸，本王就真的只能给你收尸了。”

沈知意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角，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轻声道：“王爷不是说了吗？有王爷在，没人能伤我。臣妾不过是信了王爷的话罢了。”

裴渡动作一顿，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小狐狸，倒是学会现学现卖了。

“上车。”裴渡没有拆穿她，只是转身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马车，“回府。”

马车内，气氛比来时更加微妙。沈知意刚坐稳，裴渡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随手扔到了她怀里。

“这是什么？”沈知意一愣。

“赏你的。”裴渡闭目养神，懒洋洋道，“刚才在朝堂上配合得不错，这是本王给你的‘戏资’。”

沈知意打开锦盒，瞳孔微微一缩。里面躺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护甲，成色极佳，显然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王爷破费了。”沈知意合上盖子，心中却警铃大作。无功不受禄，裴渡这只老狐狸，绝不会无缘无故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果然，下一秒，裴渡的声音幽幽传来：“明日是回门宴，沈家那帮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戴着这个，别给本王丢人。”

沈知意握着锦盒的手紧了紧。原来是为了明天的回门宴。

“王爷放心，”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锋芒，“臣妾定会让沈家知道，背叛我的代价。”

裴渡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很好。本王就喜欢……心狠手辣的女人。”

……

次日，沈府。

今日是摄政王妃回门的日子，沈府上下张灯结彩，看似热闹非凡，实则暗流涌动。

沈知意一身正红织金凤尾裙，头戴那枚翡翠护甲，在裴渡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正厅。刚一进门，她就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怠慢之意。

按照礼制，王妃回门，沈太傅应当亲自出门迎接。可此刻，正厅内空空荡荡，只有沈太傅端坐在主位上喝茶，连屁股都没挪一下。而她的嫡妹沈婉儿，正穿着一身粉嫩的罗裙，娇笑着给沈太傅剥葡萄。

“父亲，姐姐和王爷来了。”沈婉儿看见两人，故作惊讶地站起身，眼中却满是挑衅。

裴渡面色不改，仿佛根本没察觉到这份怠慢，径直走到主位旁，大马金刀地坐下。沈知意则顺从地站在一旁，并未行礼。

“沈大人好大的架子。”裴渡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凉薄，“本王带着王妃回门，沈大人竟连起身都不起？”

沈太傅放下茶盏，冷哼一声：“王爷说笑了。老臣只是觉得，沈知意既然已经嫁入王府，便是王府的人。今日回门，理应先向列祖列宗请罪，毕竟她让沈家蒙羞了。”

“蒙羞？”裴渡轻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沈大人是指，令爱嫁给了当朝摄政王，是一桩耻辱？”

“她……”沈太傅刚要反驳，沈婉儿却突然插话道：“王爷息怒，父亲只是心疼姐姐。姐姐自幼娇惯，不知王爷府上规矩森严，怕姐姐受了委屈。不像婉儿，若是能有机会伺候王爷，定当尽心竭力。”

说着，沈婉儿竟端着剥好的葡萄，一步步走向裴渡，眼波流转，极尽媚态。

沈知意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这就是她的父亲和妹妹，一个想利用她，一个想取代她。

就在沈婉儿的手即将触碰到裴渡衣袖的瞬间，一只戴着碧绿护甲的手横空出现，一把打翻了那盘葡萄。

“啪”的一声脆响，葡萄滚落一地，汁水四溅。

“放肆！”沈知意厉声呵斥，目光如冰，“哪里来的不知廉耻的丫鬟，竟敢在摄政王面前献丑？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沈婉儿愣住了，沈太傅更是气得胡子发抖：“沈知意！你在胡说什么？这是你妹妹！”

“妹妹？”沈知意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裴渡，瞬间换上一副委屈又惶恐的表情，“王爷，臣妾管教无方，让这不知规矩的丫头冲撞了您。臣妾这就让人把她拖下去，免得脏了王爷的眼。”

裴渡看着眼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顺势揽住沈知意的腰，冷冷地看向沈婉儿：“王妃说得对。本王确实不喜欢不知分寸的人。沈大人，若是管不好女儿，本王不介意代劳。”

沈太傅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行了，”裴渡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太傅，语气凉薄得没有一丝温度，“本王今日回门，不打算带什么厚礼，只带了一样东西，想请沈大人过目。”

他微微侧头，身后的侍卫立刻心领神会，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黑漆木盒上前。

“打开。”裴渡淡淡吐出一个字。

侍卫揭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厚厚的信笺和几本陈旧的账册。

沈太傅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他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尖锐而破碎。

“沈大人应该很眼熟吧？”裴渡随手拿起其中一封密信，在沈太傅面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是你私下与敌国互通的密信，还有这几本，是你这些年利用职权，在江南盐政上贪墨的烂账。沈大人，若是这些证据呈到御前，你猜陛下是会念在你是三朝元老从轻发落，还是……诛你九族？”

“王爷！王爷饶命啊！”沈太傅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老臣……老臣是一时糊涂！求王爷看在王妃的面子上，高抬贵手啊！”

一旁的沈婉儿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看着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父亲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地求饶，沈知意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无比讽刺。

“饶命？”裴渡轻笑一声，将密信随手扔在沈太傅脸上，“本王原本是想拿这些东西，送沈大人一家团聚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身旁神色复杂的沈知意，语气缓和了几分：“王妃今日回门，若是见血，怕是会坏了兴致。”

说着，他再次拍了拍手。

另一名侍卫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快步上前。

“这是陛下听闻王妃回门，特意命咱家送来的恩典。”裴渡亲自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沈长青，接旨吧。”

沈太傅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沈氏知意，温婉贤淑，深得朕心，特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赏赐尚方宝剑，见官大三级，可先斩后奏。”

而在圣旨的末端，赫然盖着摄政王私印的批红——“此剑赐予王妃防身，若有不敬者，许其先斩后奏。”

裴渡从侍卫手中接过那把寒光凛凛的尚方宝剑，剑锋出鞘半寸，冰冷的寒气逼得沈太傅连连后退。

“沈大人，”裴渡用剑背轻轻拍打着沈太傅颤抖的肩膀，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本王把尚方宝剑送给王妃当玩具。日后，若是沈家有人再敢对王妃不敬，或者……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王妃可有权，直接斩了。”

沈太傅浑身瘫软，冷汗直流，连连磕头：“臣……臣不敢！臣定当谨遵圣旨，善待王妃！”

沈知意接过尚方宝剑，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父亲此刻卑微如尘土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荒凉。

回府的马车上。

沈知意一直沉默不语，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冰冷的尚方宝剑。

“怎么？赢了还不高兴？”裴渡靠在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扳指。

“我只是觉得可笑。”沈知意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迷茫，“我拼尽全力，不过是为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活下去。而王爷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一切对您来说，是不是就像一场游戏？”

裴渡动作一顿，收起玉扳指，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沈知意，”他突然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本王不是在玩游戏，本王是在掌控命运。而你……”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沙哑：“从你踏入摄政王府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只掌握在本王手里。除了本王，没人能欺负你，也没人能伤害你。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沈知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再次失控。

这个男人，霸道、狠戾、不可一世。可为什么，她竟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令人心悸的认真？

“王爷，”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那您会一直护着我吗？”

裴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充满惩罚和血腥，而是带着一种霸道的占有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良久，裴渡松开气喘吁吁的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暗哑：“只要你乖乖听话，本王这条命，都可以给你。”

马车外，风雪依旧。马车内，却已是春色无边。

沈知意知道，自己可能真的陷进去了。但这又如何？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若能有一人并肩作战，哪怕是与虎谋皮，她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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