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只玉镯，没人修得回去

“胡说八道。”

沈承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把刀，直接把宴厅里刚起的议论声斩断。

他盯着沈明棠，眼底那点慌乱已经收干净了，只剩下沈家家主惯有的冷硬。

“你为了退婚，把家里的传家玉摔成这样，现在还想反咬一口，说玉有问题？”

沈明棠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指尖那点灰色粉末捻开，轻轻拍掉。

这个动作落在沈若梨眼里，像针扎进皮肉。

沈若梨下意识把手往裙摆后藏了藏。

沈砚舟看见了，却没细想。他现在所有注意力都在沈明棠身上。

这个妹妹，太不对劲了。

从前她被沈家一句重话就能逼红眼，哪怕委屈到发抖，也只会反复解释。

可现在，她站在满厅宾客面前，像把沈家的脸面一寸寸撕开。

还撕得很稳。

“明棠。”沈砚舟走近一步，语气压着火，“你现在道歉，把玉镯的事认下来，我可以当你是情绪失控。”

沈明棠看他一眼。

“然后呢？”

沈砚舟皱眉。

“然后把我关进修复室，让我连夜把玉镯修好，再让沈若梨戴着它出现在明天陆家的茶会上？”沈明棠声音很淡，“沈砚舟，你们连台词都不换吗？”

沈砚舟脸色一变。

这的确是他刚才的打算。

沈家和陆家的婚约不能彻底撕破。

哪怕陆子砚不要沈明棠，沈若梨也不能背上插足姐姐婚约的名声。

只要今晚把玉镯修好，明天让沈若梨戴着出面，再说是姐妹间小误会，沈家的体面就还能保住。

至于沈明棠委不委屈。

那不重要。

过去三年，她一直都能忍。

沈明棠看懂了他的沉默，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前世她拼命想从这些人脸上找一点愧疚。

现在才明白，没有就是没有。

沈母扶着桌沿，声音发抖：“明棠，你怎么能这样想家里？你是沈家的女儿，家里不会害你。”

“不会害我？”

沈明棠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笑，眼神却冷得沈母心口一缩。

“那就请沈太太说清楚，刚才是谁说我推了沈若梨？是谁说我摔了玉镯？是谁让我当着满厅人道歉？”

沈母张了张嘴。

沈若梨眼泪立刻落下来，“姐姐，你别怪妈妈，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摔倒，也不该让你误会。玉镯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说着，眼神晃到宾客席。

有人已经心软了。

“沈家这个养女也不容易。”

“真千金刚回来几年，性子这么烈，难怪家里难做。”

“可玉镯断层确实奇怪。”

最后一句话很轻，却让沈父眼皮跳了一下。

沈承业立刻转身，对身侧助理吩咐：“去请邱老。”

助理低声应下，快步离开。

宴厅气氛更微妙了。

邱老，邱文柏。

京州收藏圈里有名的老鉴定师，和沈家有二十多年交情。沈家很多旧物入库前，都经他看过一眼。

沈承业敢当场请他，是想把沈明棠的话压死。

沈明棠当然明白。

她抬手拢了拢外套袖口，没有走。

唐霜在角落急得快冒火，趁保镖不注意，挤出半个身子喊她：“明棠，走啊！跟他们废什么话！”

保镖伸手去拦。

沈明棠目光一转。

“别碰她。”

声音不高。

可那一瞬，挡在唐霜面前的保镖竟然真的停了下。

沈明棠看向沈父，“沈董事长要验玉，我留下来看。正好，也让我听听沈家准备怎么解释这只‘传家玉’。”

沈承业冷笑：“你以为邱老会帮你圆谎？”

“我不需要谁帮。”

沈明棠看向锦盒里碎裂的玉。

“东西自己会说话。”

这句话一落，宴厅更安静了。

十分钟后，邱文柏被人请了进来。

老人穿着深灰唐装，头发花白，手里还拎着一只旧皮箱。进门时他脸色不大好，显然是临时被叫来。

“沈董，出什么事了？”

沈承业迎上去，语气缓了许多：“邱老，家里孩子胡闹，把老太太留下的玉镯摔了。她不懂事，还说这玉早有问题。劳烦您看一眼，也免得外人误会沈家。”

一句话，把沈明棠定成了胡闹的孩子。

邱文柏顺着他的视线，看见站在一旁的沈明棠。

他的眼神停了一瞬。

“这就是你们去年认回来的那个女儿？”

沈承业点头，“明棠。”

邱文柏没多问，戴上白手套，打开随身小灯，又取出放大镜。

锦盒被摆上临时清出来的长桌。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手。

沈若梨的呼吸轻了下来。

她对这种东西不懂。

她只知道，今天这只玉镯不能出问题。

如果出问题，那她刚才哭出来的委屈、陆子砚的维护、沈家替她撑起的体面，就全都变成笑话。

邱文柏先看外层。

又把最大那块断玉拿起来，灯光贴着断口缓慢扫过。

一开始，他表情还算平静。

可越看，他眉心皱得越紧。

沈父的手指在桌边点了一下。

“邱老？”

邱文柏没应。

他换了更细的镜头，又用银针在断面边缘轻轻挑了一点灰粉出来，放到白纸上碾开。

灰粉里有一丝极淡的褐色。

沈明棠垂眼。

和她看到的一样。

老补料，掺了旧胶。

这东西不是今天摔出来的。

它至少被人修过一次，而且修得很刻意，刻意到外行看不出来，内行却一眼能看出遮掩的痕迹。

邱文柏脸色终于变了。

“这玉……”他停了停，“以前补过。”

宾客席里像被扔下一颗小石子，立刻荡起一圈议论。

“补过？”

“沈家不是说一直完整传下来的？”

“传家玉还补过，怎么从来没听说？”

沈承业脸色沉下来，“邱老，您是不是看错了？这玉镯一直锁在老宅库房，今晚才拿出来。”

邱文柏抬头看他。

老人眼神有些复杂。

“沈董，玉会骗人，人手留下的痕迹不会。”

沈母脸白了。

沈若梨攥紧手帕。

沈砚舟也看向那只玉镯，声音低沉：“邱老，能修吗？”

邱文柏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几块碎玉按原本的弧度摆回去，越摆，眉心越紧。

“不能这么修。”

沈母急了，“怎么会不能？明棠以前修过比这更难的东西，她可以……”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沈明棠正看着她。

那眼神太清楚。

清楚到沈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漏了什么。

她明明当众说，沈明棠是胡闹，是摔坏玉镯的人。

可她下意识想的却是——沈明棠能修。

沈明棠一直都能替沈家收拾残局。

唐霜在角落冷笑出声：“沈太太，您也知道明棠能修啊？刚才不是还说她不懂事吗？”

保镖又要拦她。

唐霜直接把手机举起来，“碰我一下试试，退婚宴全程我都备份了。刚才谁说了什么，谁推没推人，谁哭得最熟练，云端里清清楚楚。”

沈若梨脸色瞬间白了。

沈砚舟冷冷看向唐霜。

唐霜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却还是梗着脖子，“看我干什么？我录的是事实，又不是剧本。”

沈明棠心口微微一暖。

前世这个时候，唐霜的手机被抢走，人也被沈家赶了出去。后来唐霜为了替她找证据，几次被沈家警告。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唐霜一个人冲在前面。

沈明棠走到唐霜身边，从保镖手里把她拉出来。

“你站我后面。”

唐霜愣了一下，“你还护我？”

“不然护他们？”

唐霜眼眶一红，嘴上却硬：“那可说好，回头你别哭着后悔。”

“不会。”

沈明棠说得很轻，却很稳。

那边，邱文柏已经放下碎玉。

“沈董，这玉镯最麻烦的不是碎裂，是旧补层已经坏了。”他指着断面，“这里、这里，还有内侧这道暗线，全是旧修痕。现在强行修，只会把原本的补层全部带开。”

沈砚舟眉头紧锁：“您的意思是，今晚修不好？”

“不是今晚修不好。”

邱文柏沉声道：“是不能按原样修。因为它原本就不是完整的一只。”

这一次，宴厅里的议论压不住了。

“原本就不是完整的？”

“沈家的传家玉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沈明棠说它早就不是原来那只，难道是真的？”

沈父脸上的体面一点点裂开。

陆子砚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他今晚退婚，本以为只是甩掉一个让他厌烦的未婚妻。可事情闹到现在，已经不只是婚约。

如果沈家的传家玉有假，陆家明天的茶会还怎么谈？

陆子砚压着火看向沈明棠：“你早就知道？”

沈明棠抬眼，“现在知道也不晚。”

“你既然看出来，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

沈明棠看着他，“你们让我闭嘴。”

陆子砚一噎。

沈若梨忽然哭着上前，“姐姐，就算玉镯以前补过，也不能证明是我摔的。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借这件事离开沈家？你可以怪我，但你不能让爸妈这么难堪。”

她哭得漂亮。

可她忘了把手藏好。

邱文柏刚好低头，视线落到她指尖。

老人脸色微微一动。

沈明棠也看见了。

那点灰粉还在。

沈若梨察觉到两人的目光，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太晚了。

沈明棠却没急着揭穿。

她只慢慢道：“沈若梨，我刚才问过你，手洗干净了吗？”

沈若梨的眼泪僵在脸上。

沈母茫然看向她的手，“梨梨？”

沈若梨声音发颤：“我、我刚才扶过盒子，沾到一点灰也正常……”

“正常。”

沈明棠点头。

“那就留着。”

沈若梨抬头。

沈明棠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以后会用得上。”

这句话没说透。

可沈若梨心底却猛地发寒。

她第一次发现，沈明棠不是没看见。

她是看见了，但不急。

像猎人站在暗处，先把出口都封死。

沈父终于忍无可忍。

“够了！”

他扫过满厅宾客，强压怒意，“今晚家宴到此为止。明棠身体不适，胡言乱语，让各位见笑。改日沈某再亲自致歉。”

这是要清场。

也是要把事情按死在沈家门内。

沈明棠却拿起桌上的锦盒，随手合上。

沈砚舟立刻拦住她，“你要拿走沈家的东西？”

“放心，我嫌脏。”

沈明棠把锦盒推回去。

“只是提醒你们，别再拿这东西碰瓷我。”

沈砚舟眼神沉得可怕，“你今天闹成这样，以后京州不会有人再接你的单。”

“那就让沈家把路堵死给我看。”

沈明棠说完，拉着唐霜转身往外走。

这一次，没人立刻拦她。

不是不想。

是满厅宾客都看着，邱文柏那句“原本就不是完整的一只”还压在每个人耳朵里。沈家再拦，只会更难看。

走到宴厅门口时，唐霜才敢大口喘气。

“我靠。”她压低声音，“你刚才也太吓人了，我差点以为你真要把沈家桌子掀了。”

沈明棠看着前方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脸色有些白。

手也在微微发凉。

重生不是做梦。

沈家这些人还活生生站在身后。

那些偏心、逼迫、栽赃，也会一件件重来。

可这一次，她不会再把自己送回去修补他们的烂局。

电梯门开。

两人刚走到酒店大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刹车声。

夜色里，三辆黑色轿车依次停下。

车牌很低调。

可酒店经理看见第一辆车上的徽标，脸色当场变了，连忙带人迎出去。

唐霜愣住：“这谁啊？排场这么大。”

沈明棠抬眼。

第一辆车的后门打开。

一位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手里捧着一只乌木盒。盒子不大，却被他捧得极稳，像里面装着半条命。

男人没有看沈家的方向。

他径直走到沈明棠面前，微微躬身。

“请问，是沈明棠小姐吗？”

沈明棠看着那只乌木盒，心口忽然一跳。

盒角处，有一道极淡的旧刻纹。

和她刚才在沈家玉镯断面里看见的补痕，竟有几分相似。

中年男人低声道：“陆老夫人请您走一趟。”

唐霜眼睛都瞪圆了。

宴厅里追出来看热闹的人，也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男人继续说：

“老夫人有一块碎玉，想请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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