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脱逃

脚步声停在了三楼。有人在敲隔壁的门。不重。停了几秒。又敲了一下。像快递员等签收。

李俊亦把孩子放进卧室，关上房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钥匙。

“这栋楼有一个后门。配电房旁边。”

“他们知道后门。”沈晓丹说，“昨晚就勘察过了。”

李俊亦没有慌。他站在客厅中央，视线扫过窗户、玄关，然后停在厨房——厨房外面是一道老式铁艺阳台，和隔壁单元共用一堵隔墙。隔墙不到一人高。

“翻阳台。从隔壁单元出去。”

沈晓丹看了一眼那道隔墙。“孩子怎么办。”

“我抱。你开路。”

敲门声停了。脚步声转向了这边。

李俊亦进卧室把李心童抱出来。孩子迷糊地喊了声爸爸，被他低声安抚住了。他把孩子裹进外套里，拉链拉到脖子底下。李心童的腿垂在他腰侧，小脸埋在他肩上，没有哭。

沈晓丹推开厨房窗户。冷风灌进来，铁艺阳台的护栏生了一层锈。她踩上去试了试承重，回头对他点了一下头。

敲门声。这一次敲的是他们的门。还是不重。像怕吵醒谁。

李俊亦翻过阳台隔墙。沈晓丹跟在后面，落地时腕上的针撞了一下铁栏杆，一阵刺痛从手腕窜到后脑。她咬牙没出声。

他们从隔壁单元下了楼。巷子另一头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那辆面包车还在，有人正从车上下来。

沈晓丹拉着李俊亦拐进巷子另一头，脚步声被早市的嘈杂吞掉了。

他们穿过早市，拐进一片老旧居民区，在一栋筒子楼前停下。这栋楼的外墙皮剥了一半，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纸箱，一楼走廊尽头有一间空置的储藏室。门锁是坏的。她昨天找地方试验回溯针时路过这里。

李俊亦把孩子放在一张旧行军床上。李心童又睡着了。五岁的孩子还不太会恐惧，只知道爸爸在，就可以睡。

“他们怎么提前的。”李俊亦问。

“追踪信号昨晚十一点多消失的。何晟判断你已经惊动了——他发现信号消失找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提前行动。”

“你用什么冻住追踪信号的。”

沈晓丹把腕上的针给他看。银白色的针身刻着细密的纹路，幽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

“回溯针。殷璃给的。”沈晓丹说。李俊亦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问。她继续往下说，“每冻结一分钟，我就离忘记他近一天。”

“忘记谁。”

她没回答。

李俊亦看着那根针，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伸出手。“给我。”

“现在不是时候。”

“你说的——冻结追踪信号二十四小时。如果这根针能让何晟看不到我，那我来用。不用你替我付代价。”

“这根针不是这么用的。”

“那怎么用。”

沈晓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刺入你自己的记忆节点。不是回溯，是暂停。代价我跟你说了——每冻结一分钟，就离忘记近一天。但不止这样。”

她看着他。“用这根针的人，冻结的是别人的追踪信号。代价是自己最想留住的东西。”

李俊亦收回手。不是因为害怕代价。是因为她没说那个人是谁，他已经知道了。

“陆止安。”

“对。我已经在忘了。我不知道这根针吞掉了什么——只知道它刚才还在，现在不在了。如果换你来用，你代价里丢掉的是什么？李心童第一次喊爸爸的画面？你论文里那套假说推导到第三页时的灵感？还是——”她停了一下，“你妻子。”

储藏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张照片里没有她。”沈晓丹说。

“因为从来没有过。”李俊亦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剥落的墙皮，“五年前我抱着心童从医院出来，所有表格都填了，只有配偶栏下不去笔。护士说必须填。我说她走了。护士问走是什么意思。我说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在了。不是死了。我甚至说不出她叫什么名字。”

他收回视线，看着沈晓丹。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应激创伤。选择性遗忘。直到昨天你跟我说了那些——我才知道那不是遗忘。是从来没有过。我记忆里那个位置是空的，因为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怎么来的，又怎么走的。”

沈晓丹没有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一个人来了，留下一个孩子，然后消失，没有人记得她。这不像是意外。像是被人从记忆里清洗掉了。

她没有说出来。

“那你怎么有心童。”

“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取‘心’字——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沈晓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针。幽光已经很弱了，只剩下针尖一点。

“这根针只能冻住一个人的信号。”她说，“楼下那两个人锁定的目标是你。你用了，你自己安全。但何晟锁定的能量源有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李心童。李心童的信号从出生就在何晟的数据库里。你用针，何晟就去找心童。信号突然消失反而等于告诉他目标在哪。”

李俊亦收回手。

“所以这根针不是用来冻住我。是用来撑住你。让你在何晟的眼皮底下保持隐身。这样他暂时不会分兵去找心童。”

沈晓丹没有否认。

“代价我已经在付了。”她说。

行军床上，李心童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声妈妈。五岁的孩子，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但在梦里会喊她。

李俊亦把孩子抱起来。李心童的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何晟能一直追踪他。”

“对。”

“那我们现在在哪——这间屋子——他也能看到。”

“暂时不能。”沈晓丹举起手腕，针尖的幽光正在加速闪烁，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这根针还在烧。还能撑一段时间。但烧完之前，我们要找到办法。”

“什么办法。”

她没有回答。但袖口里，针的幽光又暗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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