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中秋血月

地牢里那股霉味和潮湿气，泰雅罕已经闻得麻木了。不是那种新发的霉，是积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腐朽气息混着陈年血渍、尿臊、铁锈，还有石缝里渗出的地下水腥。空气湿漉漉的吸上一口喉咙里就像塞了湿土,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脊背贴着凝结了寒霜的岩壁，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他闭紧双眼头脑昏昏沉沉，耳膜嗡嗡作响分不清是血流的声音，还是远处水滴落在铁盆里的回音。

地牢窗棂窄小光线晦暗，只有墙角两支快烧尽的火把火苗闪闪跳跳，仿佛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摇曳火光把铁栅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思玉和召令屯护卫窝在牢房角落，忽然听到隔壁牢房里泰雅军王子和牢卒的低声对话，听起来莫名其妙而又似王子睡梦中的呓语,他在怀念依鸯仙子

“依香,你记得那晚雁湖边清涼的秋风吗？”

“记得，凉风从北坡轻轻吹过来，带着清香的松脂味,松花都开放了啊!”

“依鸯答应过，中秋节前带我们去苍林居观赏金莲灯。”

“依香,森林之主格峰大人不允许我们欣赏森林之眼,你与依鸯是好姐妹,你能行。”

忽然,隔壁牢房没有了话音，召令屯紧张地翻个身,脚镣拖过石地金属刮出刺耳的吱嘎声像钝刀在磨骨头。思玉稳住召令屯,两人冷静下来听到的话他们一时难于相信。

思玉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舌尖还残留着上午那碗馊粥的酸味，召令屯不让他睡,因为沉睡有可能再不会醒来。就在思玉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间，隔壁牢房里突然传出哐当一声,那是铁锁被打开的声音，它像生锈的锉子刺激着召令屯的耳膜。

“召令屯,你听,好像牢卒在给殿下开锁!”思玉冷静地说。

“刚才我从小窗望见,今天中秋节天空挂的是黄月亮!”召令屯答非所问,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仔细听听,我们的苦日子可能到头了!”

“国王驾崩,孔雀国王位空了,王子殿下与勒丽妖后决战的日子来了!”

思玉心情十分激动,镇定下来聆听隔壁牢房的声响,喜悦挂在脸膛,情不自禁地说:“召护卫,我听到了大将军的声音,权力最终还得给亲情让道。”召令屯眨眨眼睛,恳切地说:“王子殿下走出地牢,绝不会充了我俩,总算熬出头啦!”

两个护卫的感觉不错,泰离大将军真的来了。泰雅罕王子振作精神，在昏暗火光里看清了牢房门口的几个人影，领头的正是泰离大将军府和他的贴身近卫。泰离大将军亲自来到地牢释放泰雅罕王子,这是叔侄二人和解的积极信号,给予思玉和召令屯护卫极大的鼓舞。

“王子殿下，”一个近卫温和地说，“奉大将军令，请您移步。”

“移步，移去哪儿？”泰雅罕生硬地问道。

“大将军请王子殿下移步,真有意思？”思玉扑到栅栏边，铁条被他双手攥得咯咯作响，召令屯整个人扑在铁栏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铁条声嘶力竭地吼：“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玩阴的把戏！”

两个牢卒走近铁栅栏,以刀背轻击栅栏制止思玉和召令屯的躁闹,两人立刻安静下来,集中精神期待泰雅罕王子前来招呼他俩走出牢房。

“叔父,你真来了,谢谢你!”泰雅罕撑着墙慢慢站起身，谦和地说。

“王子，请。”贴身近卫让开两步，侧身手仍按住腰间短刀柄。

思玉急得声音发颤：“你们要把王子带去哪儿，大将军到底想干什么？”一个贴身近卫走过来瞥了他俩一眼，目光像刀锋扫过草叶：“大将军有令，释放泰雅罕王子及其两名护卫,稍安勿躁。”

“释放！”

地牢里死一般寂静，火把忽地一跳光影在墙上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泰雅罕盯着那亲卫的脸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想起依香临走前塞进他手心的那枚铜钱，上面刻着一朵半开的莲，她说：“中秋月圆红灯笼点亮时，我在城东老槐树下等你。”

“中秋到了,今晚的月亮流血吗,天空挂出的黄月亮还是蓝月亮？”他深吸一口气，霉味、血味、铁锈味，全灌进肺里，“走,思玉、召令屯,需要勇敢！”

思玉和召令屯的牢门也被打开。两人踉跄出来，一左一右站到泰雅罕身侧。他们没说话，但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脚掌踩在石地上，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生死。脚镣虽去手腕却还在渗血。

贴身近卫转身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黏腻的“咕叽”声。泰雅罕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幽深的通道。墙壁上爬满青苔潮湿的绿意像活物，在火把光下微微蠕动。远处，有老鼠在砖缝里啃噬什么，咔嚓咔嚓的响声细碎却十分清晰。

泰离大将军审视泰雅罕片刻,一甩手带着贴身近卫扬长而去,王子体会了大将军的心情,栖云殿里有中秋宴会等待着他,森林至宝金莲灯也在等待着他。

“叔父,保重。”

紫云宫栖云殿灯火通明，龙涎香的熏香浓得发腻，像一层油糊在鼻腔里，盖住了秋夜本该有的草木清气，桂花的甜、枫叶的燥、露水的凉。香炉是青铜的，三足兽首，嘴里吐出的烟雾盘旋成蛇形，缓缓升腾，缠绕着梁柱上雕刻的金凤凰。

勒丽王后坐在上首，宫装是玄色金线织就的，裙摆垂地，绣着九朵莲花，每一片花瓣都用细金丝勾了边，光线下泛着冷光。她脸上带着笑，唇红如血，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她的眼睛，像两枚冻住的琉璃珠，映着火光，却照不出温度。

她手边，紫檀木宝匣静静躺着。匣身无锁，却合得严丝合缝，四角包着铜皮，刻着古老的咒文，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血晶，像凝固的泪。匣子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昨夜被谁的指甲刮过的。

泰离大将军坐在下首，手中酒杯是琉璃的，盛着琥珀色的酒液，他慢慢转着，酒面晃出细碎的光斑。他没喝，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王后的金莲灯，真是越发神异了，”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在东门城楼那光芒，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勒丽嘴角弯了弯，没接话。她指尖轻抚过匣盖，指甲是漆黑的，尖长如钩，泛着幽光。书房里，四个丫环低眉顺眼站成一排，其中两个是依香和丁蓝。

依香低着头，睫毛垂着，可眼珠却死死盯着那匣子。她右手藏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滴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丁蓝站在她斜后方，脸色比纸还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滴，两滴，滑进衣领。她胸口的伤还在渗血，布衣下隐隐透出暗红。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藤种，那几粒种子，早已被她的血浸透，微微发烫。

“既然大将军有此雅兴，”勒丽终于开口，声音拖得极长，像一根丝线，绷得快要断了，“那就……”她指尖搭上匣扣，就在那扣子即将被掀开的瞬间，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空气：“报！”

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来，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他左臂断了浑身是血吊在身侧，右手却死死攥着一卷染血的布帛。“启禀王后、大将军，宫外西侧马厩发现可疑人影，是、是之前逃走的逆党同伙！”

勒丽的手停在半空。泰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面上却惊愕：“竟有此事，王后，这……”

“哼,贼人总想掏乱,我要把它杀个精光!”勒丽缓缓收回手，指尖在匣盖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浅痕，她抬眼扫过依香和丁蓝，扫过那个颤抖的侍卫。

就在勒丽王后神情恍惚的刹那间,依香瞅准时机像一道被风卷起的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步冲向勒丽坐椅，快速伸手抓住了装有紫檀木匣。

“你,鬼丫头要干什么?”

勒丽厉声断喝，五指成爪指甲瞬间暴涨漆黑如墨，带着腥风直击依香面门，与此同时，丁蓝吆喝着双臂猛然前推,地面石缝间几根嫩绿的藤蔓猛地钻出快如闪电嗖嗖缠上勒丽的手腕和脚踝，紫色藤蔓细密如刺的绒毛泛着绿光化作无数蠕虫叮咬勒丽脚手的白嫩肌肤,勒丽顿觉痛痒难耐,发出焦嘹焦嘹的类似猫头鹰的怪声。

“跑,依香!”

勒丽手脚被缠无法行动，就在这眨眼间,依香抱紧紫檀木匣转身狂奔。

“卫兵,拦住死丫头！”

勒丽尖叫，手腕一抖黑气炸开，缠住她的藤蔓立时断裂，丁蓝胸口被震鲜血喷出溅洒青砖宛若几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姐姐快走！”依玲猛撞冲出，张开双臂挡在勒丽跟前,勒丽利爪挥向依玲：“小丫头找死,本后成全你！”

噗嗤噗嗤两声,依玲胸脯被勒丽尖锐的黑指甲刺穿,血花飞溅，她的身体顿然僵住，依稀看见勒丽漆黑的手爪从自己胸口穿出，指尖带着鲜血滴满她的衣襟洇成一片暗红，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两眼紧盯着依香冲出殿门的背影。

“依玲！”依香回头狂呼妹妹，泪水瞬间涌出溅湿紫檀木匣，丁蓝嘶声惊喊：“走啊,依香！”她鼓足气力再次催动两根藤蔓从墙角钻出绊向勒丽的脚踝。

依香咬住嘴唇紧抱紫檀木匣奋不顾身冲进了走廊的黑暗里。勒丽甩开依玲软倒的身体，黑气再次爆断藤蔓，脸上杀气翻腾：“侍卫，夺回木匣，丫头反抗格杀勿论！”

泰离大将军眼见依香夺得紫檀木匣逃出栖云殿,依玲和丁蓝冒死阻止勒丽,但有忠于勒丽的卫士追杀依香,为保护紫檀木匣,他嚯然起身拔出宝剑吼叫：“王后息怒,本大将军立刻调兵封锁全城，绝不会让几个贱丫头逃离王都孟巴娜西城！”

“大将军,你送来的丫环就是你的同谋,对吗?”勒丽声嘶力竭地怒吼,泰离大将军握剑奔向殿门,同时下达命令：“传令，但见怀抱木匣的女子及其同党杀无赦！”他大步冲出栖云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令人难以捉摸。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