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傣家少女的胆识

苍穹边缘裂开一道细缝，惨白的冷光像稀释的墨汁般晕染开来，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的余威。街道依旧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几盏残灯在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依香带着岩干、丁蓝、素馨和依玲，五个人紧贴着粗糙的土墙根脚步放得极轻，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昨夜密谋时的低语还在耳边回荡，趁着天亮前这最后一段最深沉的夜色，他们要摸到刑场附近探听虚实。

离广场还隔着一条长街，一股气味先一步钻进了鼻腔。那不是清晨草木间常见的露水清香，而是铁锈混合着某种粘稠液体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喉咙口。岩干的鼻翼微微翕动眉头锁紧，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发青。丁蓝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短促，她的步伐很慢，咬着牙没发出一声**。素馨走在最前方，身形忽然顿住抬起手背向身后挥了挥，示意众人停下。

“前面不太对劲。”素馨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摩擦过声带带着沙哑的质感。

黎明前的广场寂静得碜人,提到刑场人们无意识地想到鬼魂。昨日的东门广场人山人海，哭喊声能震落屋檐上的瓦片，此刻却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茔连秋虫都不敢吱声。五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依香咬咬牙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他们拐过最后一个街角东门广场的轮廓在天光中逐渐清晰。

广场上空空荡荡，昨日的血迹似乎被人用清水胡乱冲洗过，地面上留下大片大片黑褐色的印子俨然一块块洗不净的伤疤。刑场西南角的夯土台孤零零地立着，刑台上面没有囚犯和刽子手，也没有围观的百姓，只有晨风卷起尘土打着旋儿掠过台面。

“我们来晚了，”岩干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斩首刑法早已完结!”

“行刑者不敢见人,勒丽终究还是害怕百姓,只可怜了国相大人临终无一人送行!”

依香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广场投向城楼方向，紫云宫东门城楼巍峨耸立，黑压压的像一头蹲伏在黎明前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依香的目光定住城楼正中墙垛口下面挂着的竹篓，灰白的光线把竹篓的轮廓渐渐照得清楚明白，竹篓用细细的竹篾编成，寻常百姓家装菜装鱼的那种篓子，但现在那个篓子被一根粗麻绳吊着挂在城楼正中央，篓子里面装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依香瞪大眼睛怀疑自己眼睛昏花可能看错了，或者天太暗竹篓影子骗人,但晨光越来越亮，竹篓里黑乎乎的东西也越来越清楚是颗散披头发的脑袋，头发散乱地垂在篓子边，脸朝着广场方向大睁着眼睛，空洞洞地望着这片他曾经想拯救的土地,脖子断口处的血早已凝结，依香判定那就是岩世贤国相的头颅。

“岩于弟弟,扶住我!”

依香觉得腿一软膝盖撞在一起差点没站住，向岩干求救,但丁蓝就在她旁边赶紧伸手扶住了她，丁蓝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搀扶依香深感吃力。岩干反应也很敏捷抓住依香的胳膊才真正地稳住了依香：“姐，别看城楼，我们现在就离开广场！”

素馨警惕地扫视四周,同伴的安全最重要。天快亮了，远处已经有早起的小贩推着木车吱吱呀呀地走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低沉的轰响，更远处几个穿着王室卫队铠甲的人影在城墙根下晃动，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音：“不能待下去，守卫正要换班，我们的土样子太显眼。”

依香专注地盯着竹篓那颗高悬的头颅，脸色变得煞白。昨天还在国相府跟国相大人说话，多次叮嘱他们做事要小心，今天清晨就只剩一颗脑袋挂在城楼上给王都百姓观看，这就是跟黑女巫勒丽作对的下场,这令依香心情十分悲痛。丁蓝用力架着依香把她往身后的街道拉拽：“依香，听素馨的没错，我们不能被卫兵发现,把国相大人记在心里！”

“岩干,赶紧走,依玲胆小,别讲城楼挂有脑袋的事。”

五个人跌跌撞撞退回到刚才那条黑巷子里，依香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手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岩干急得在她面前蹲下拍着她的后背：“姐，你醒醒，国相大人死了，我们没指望了，趁着还没被发现，我们赶紧回芒登寨吧。丁蓝姐伤这么重，素馨姐也累了，我们惹不起勒丽王后,国王在她面前也甘拜石榴裙下,我们几个小鬼斗不过女妖。"

“不行，”依香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布满血丝，但对泰雅罕王子的承诺的信念仿佛一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我不能回去,回到家没法向阿娘交待,到了雁湖边更没脸面见依鸯姐,人活着不能只顾自己穿衣吃饭,信守承诺比生命更重要。”

“姐,你真是被情人草弄得着魔了,王子与仙女的爱情,值得你这样呕心沥血吗，”岩干吼起来，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你的脑子是不是坏了，还想去城楼取下国相大人的头颅,你怕不怕被卫兵抓住也被砍了头挂在城头？”

“我不怕,与国相大人的脑袋挂在一起,是芒登姑娘的荣耀，”依香提高嗓门大声说话，胸口剧烈起伏而气喘吁吁，“国相爷死了，那条路断了，但泰雅罕王子还关在地牢里，勒丽下一个要杀的一定是王子殿下。”

丁蓝靠着墙喘气，脸色苍白如纸：“依香，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国相大人被抓是因为他在明处，他想利用百姓的力量对抗勒丽，”依香脑子转得飞快，语速急促，“勒丽根本不怕老百姓，她有金莲灯和王宫卫队，跟她讲道理没用,但我们可以动动脑子,想出对付勒丽的办法来,丁蓝、素馨,别被勒丽的气势汹汹所吓倒,孔雀国天宽地阔,我们活动的余地十分广大,但勇气和正义最重要！”

素馨蹲下来目光锐利看着依香，问道：“取个死人的头颅没用,依香,你打算与勒丽硬刚下去？”

“对,硬碰硬是死路,聚众请愿完全失败了,我们得换个新玩法，”依香抹了把脸，手上沾的不知道是泪还是汗，“但我们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跟勒丽硬碰硬,不过,不是明目张胆地干,得用新的法子在暗地里与勒丽玩手段,包括谋划着从勒丽手中夺回金莲灯,那是王子从苍林居借来的森林之眼,为此依鸯姐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依鸯仙子为了爱情甘愿牺牲自己,为了正义,为了孔雀国万千百姓,我们也要赌一赌性命!”

岩干心急如焚,但知劝不转大姐,直率地问道：“大姐,你直说,用什么法子与勒丽斗,说服泰离大将军和泰安秋大姑出面劝说泰安国王释放王子,这个办法可行吗？”

“岩干聪明,终于跟姐想到一块了,”依香稳定气息，严肃而认真地说，“勒丽现在是最得意的时候，仰仗泰安国王的宠幸谋害了王后、公主和国相大人，她想杀的人都杀了，她肯定觉得这王都里没人敢再跟她对着干。泰离大将军昨天带兵包围国相府，依我看他是想向勒丽王后表忠心，他的终极目标还是孔雀国王位,勒丽跟泰离之间未必就是铁板一块,可能各自在打小算盘相互利用。我们必须去拜访大将军,向他说明纂夺王位是死罪,谋杀了泰安国王和泰雅罕王子,就是断送孔雀国的所在和未来,我相信泰离大将军身体里流淌的王族血脉一定会觉醒!”

丁蓝皱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依香,你的意思用一句话总结，是说利用泰离大将军的权势拯救地牢里的孔雀国王子？”

“对，”依香点头，目光坚定，“泰离大将军是王子殿下的叔父，手里掌握着孔雀国三十多万将士的兵权,那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啊!勒丽这么杀下去，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他心里能没点想法？我们去找他，不是去求他，是去跟他说明白利害关系。”

素馨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风险太大，大将军府戒备森严，我们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怎么说动他，他凭什么信我们，他凭什么为了我们去得罪勒丽？”

“我们当然不能硬闯大将军府，”依香冷静地说，两眼注意观察丁蓝和素馨的神色变化，“我们拜访大将军，事先不能让卫士知晓我们是说客，得换个身份。”

岩干：“姐,什么身份才适合？”

依香看了看丁蓝和素馨，又看了看依玲：“我们化装大将府的丫环，紫云宫里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丫环仆役，增加我四个陌生面孔未必有人会认出来,我们化装成干粗活的丫环，想办法混进大将军府，泰离大将军现在实际上掌握着王权，大将军府肯定靠近紫云宫，跟勒丽王后的寝宫隔得不会太远，我们见到大将军后，还可求他把我们介绍给勒丽王后当侍女,走成了第一步,再谋划智取金莲灯的法子。”

岩干倒吸一口凉气：“姐，大将军身边有多少护卫你知道吗，你们四个姑娘即使混进了将军府还能活着走出来吗？你是异想天开,还想做勒丽王后的侍女!”

“世间之事不怕做不到,就怕不敢想，”依香目光灼灼地盯着弟弟岩干，“岩干，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选择回家一了百了,但那是另一种等死，然后焦急地等候着泰雅罕王子被处决的消息,丁蓝、素馨也不想这样等下去吧？”

岩干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说不出话。

丁蓝缓过气来轻声说：“我赞成依香的计划,风险极大，但目前可能是我们唯一还可以运动的棋局。”素馨沉默了片刻，点头回应道：“我们可以大胆一试，但必须谋划出一个详细计划。怎么化装，怎么找到大将军，万一不对劲我们怎么撤退，岩干留在外面准备好马匹，行动失败我们撤退时必须有好马逃进哀牢山大森林,万灵爷爷能接应我们一程就好啦,可惜我们无法与森林秘境保持联系！”她俩已被依香的胆略和执着深深打动,实际上营救泰雅罕王子就是完成好姐妹依鸯的心愿,他俩义不容辞。

依玲一直没说话，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依香的手臂，依香看着二妹心里发酸，岩干看着大姐二姐，拳头攥得嘎巴响。“行，”岩干下了决心支持大姐依香，“我去弄下三匹最好的马匹，就藏在紫云宫西侧那个老马栈坊后面等待，天黑时等不到你们，我就回家!”

“好,你必须自己拿主张，”依香的语气不容置疑，“回芒登寨，照顾好爹娘。”

“我去森林秘境报信,格峰大人应该不怕黑女巫勒丽！”岩干眼眶湿润,语气轩昂。

“弟弟,你必须回家，”依香严厉起来，身体摇晃着前倾，“岩干，今天不是逞兄弟义气的时候，如果我们失败了，你得活着回家记住了吗,不能让阿妈无儿无女。”

岩干别开脸重重喘气，没答应也没再反对。

“那就这么决定了，”依香腰杆挺得笔直，道出行动的必要细节，“我们需要破旧但干净的丫环衣服，最好是王宫里低级仆役常穿的那种灰蓝色粗布衫。脸上也不能太干净，但也不能太脏，得像常年干活的丫环的样子,头发必须挽成王宫丫环的样式，身上不能带任何像武器的东西，但得藏点铜钱和碎银子打点宫里的老人们。”

素馨接话：“衣服和头发我来弄，我知道附近有个专给宫里洗衣裳的贫婆子，她那儿肯定有晾干还没送回去的旧衣服，铜钱我们还有一点。”

丁蓝也抖擞精神，语气坚定地说：“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草药，把姑娘干净的脸面弄暗一点，看起来个个气色差一些，更像干活疲累的样子。”

依玲小声说：“哎,我也不想闲着,我跟素馨姐一起去弄旧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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