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地牢探王子

焦糊味和尘土味还没散干净，四个人瘫在雷击木区边缘，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脚边的碎木屑还冒着细烟，鼻子里全是烧焦的树皮和炭灰的气味，喉咙里也像塞了把沙子，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痛。岩干抹了把脸，掌心沾满黑灰，指缝里还卡着几根烧断的草茎，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依香。

“姐，现在咋整？”

依香盯着丁蓝，丁蓝靠在素馨怀里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沾着灰，嘴唇干裂，呼吸轻得像风掠过蛛网。素馨的衣襟被丁蓝的汗浸湿了一片，白布贴在皮肤上，显出底下青紫的淤痕。素馨的脸色比纸还白，额角渗着细汗，却只是轻轻摇头，动作慢得像在托着一盏快灭的油灯。

依香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是刚才咬破的。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像一场微型雪。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发红，是被雷击木的尖刺划的。

“回芒登寨子。”

“回寨子，”岩干一愣，“不去王都了？”

“去，”依香说，“但得先回家。”

她抬头望了眼东北方向，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灰紫，像被撕开的旧绸缎。王都在那边，泰雅罕王子也被押着往那边走。可丁蓝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腿脚发软，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

“回芒登寨让她养伤，”依香说，“我们也要准备东西，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去王都。打听消息要花银子，想见泰雅罕王子可不容易。向牢卒施点碎银子，才能打开牢门。见到王子，才能决定下步怎么走。我们救王子不是劫牢，打通关系必须花钱。这么多年，孔雀国都是这样，没钱讲规矩，有钱规矩网开一面。”

岩干低头踢了踢脚边一块烧黑的石头，石头裂了缝露出里面灰白的芯子，他的眼神变了好像突然明白了事理。“回芒登寨子筹银子，”他低声说，“为难阿爸阿妈了,依玲二姐恐怕也想跟我们去王都。”

依香看着弟弟微微一笑。“阿弟心要宽，”她说，“回芒登寨子筹钱救王子，这回恐怕要把阿爸阿妈辛苦劳作攒下娶儿媳妇的钱派上用场了。”

素馨轻轻咳了一声：“岩干弟弟放心，等泰雅罕王子登上孔雀国王位，弟弟想娶紫云王宫的侍女，也就是王子殿下的半句话而已。”

岩干摇摇头：“这我不敢想，王子殿下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别把我们牵连进地牢就好！”

两天后芒登傣寨。竹楼里飘着草药的苦味，根茎煮得发黑，汤水浓得像墨，丁蓝躺在垫子上盖着薄毯，脸色比之前略有转好，但还是动一下眼皮都费劲。窗外的风从竹缝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没睁眼。

依香和阿爸阿妈在里屋说了半天话。门没关严，缝隙里漏出几声低语，阿妈哭声很低，阿爸的水烟筒咕噜咕噜响，一缕青烟从门缝飘出来烟草味浓厚。出门的时候，阿妈眼睛通红，手背上有几道被竹篾划出的细痕。阿爸默默抽着水烟，用拇指掐了掐烟嘴，火苗在暗处一闪，映出他眼角的皱纹。

他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小木匣。木匣边角磨得发亮，锁扣锈得发绿，打开铜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匣子里有几块翡翠和一串打磨得圆润的水晶珠子，在芒登寨这些是压箱底的宝贝，是阿爸用三年收成换的是给岩干娶亲的聘礼，也是阿妈夜里偷偷摸过无数遍的念想。

“阿香，”阿爸把匣子推到她面前，轻声说，“你有自己的主意，阿爸阿妈不懂外面那些国王、王后、王子之间的事，但泰雅罕王子救过我们芒登寨子的傣家人。那年大旱，他带兵开渠，亲自下田栽种，他是个好王子。”

依香盯着那串水晶珠子,迟疑着没拿木匣。“木匣里这些不值钱的宝贝，”阿爸说，“你拿去看能不能派上用场，做事要小心，要把岩干、依玲平平安安的带回家来。”

依香的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下头，下巴磕得生疼。依玲站在墙角没吱声，手里攥着一块干芭蕉叶出神，打定主意后才开口：“姐，我也去王都，我眼神好，记路准。”

岩干拍拍胸脯，衣服上沾着的灰土扑簌簌掉下来：“二姐去也好，多个照应，所有准备好的物件我来背。”

素馨坐在丁蓝身边，手指轻轻按住她的手背，“丁蓝姐暂时动不了，我留下来照顾她。你们一切小心，打听好消息就回来，营救王子的任务我们一起去执行。”

依香、岩干和依玲背上竹篓，里面装着山菌、干果、几捆晒干的藤条，底下压着那个小木匣，竹篓的绳子勒在肩上热辣辣生疼。他们都换了旧布衫，裤脚卷到膝盖，脚穿草鞋，俨然几个从山寨下来进城贩卖山货的山里人。

丁蓝躺在竹楼上半睁眼睛看着他们走下楼梯暗自流泪，她想与伙伴同行无奈自己太虚弱只能留下来伤病,依香回头看她时，她的眼角再也禁不住流下热泪。

孟巴娜西城的城墙是用青石砌成，每一块都带着风霜的痕迹，缝隙里长着青苔和细叶蕨草。城楼高大雄伟,门洞高得能容马队出入，门洞里客流拥挤，挑担的、骑马的、推车的商贩络绎不绝，有人在叫卖酸果子，卖糖糕的炉子冒着热气，甜香和脚丫子汗味搅在一起令人难闻又不能绕开。

裤腿沾泥的守门兵卒歪戴着帽子，腰带松垮，一手捏着铜钱，另一只手在行人身上乱摸。有人塞了铜板，他挥挥手；有人没给，他就用枪杆子戳人后背，骂一句“滚”。

依香走在最前，岩干一副憨厚山里小伙的模样，手里攥干果，咧着嘴走到兵卒跟前顺手塞了过去。兵卒掂了掂干果撇撇嘴，挥了挥手：“进去吧、进去吧,穷小子！”

进了城，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贴着褪色的符纸，风一吹纸角翻动像垂死的黄蝶。他们不敢投宿景宏客栈，找了间便宜的小客栈落脚。

依香让岩干出去打听地牢的位置和看守的情况。岩干走了整整一天，回来时裤腿沾满泥浆，脸上多了道刮痕，他说是被人推搡时撞在墙角受的伤。

“有个老狱卒，”岩干压低声音向依香、依玲报告所探听的情况，“私下跟酒馆老板抱怨勒丽王后克扣薪水太厉害，俸禄好几个月没发全了。老板说，只要钱到位，探牢看犯人也不是完全没门路，但风险极大。”

依香没说话，默默地把竹篓里的干果倒出来摆满桌面，有点像算命先生在摆卦象,但却摆不出什么名堂,依玲好奇地问：“姐,你是在算那个老狱卒可不可靠吧?”

“当然,”依香直率地回答,“核桃、银杏果黑白分明,卦象告诉我黑白两道都没有路,依靠老狱卒是唯一出路,老狱卒好酒,可惜我们忘了带一坛桂花酒作见面礼。”

“大姐,这好办,王都遍街都是酒馆,不愁买不到桂花酒。”岩干自信地说。

第二天傍晚，岩干带着依香和依玲穿过三条街，绕过两个卖鱼的摊子，最后在一条臭水沟旁的茶棚角落见到了那个老狱卒。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号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靠着墙，眼睛像老鼠一样扫来扫去。岩干直接打开木匣一条缝露出里面的翡翠和水晶串链。

老狱卒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看直了。“就看一眼，”岩干直接放话，勾住了老狱卒的心,“不说话都行，就看关在地牢区最里面那个犯人，还有他旁边的两个护卫。这些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老狱卒盯着那抹像青菜一般绿的两块翡翠，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木匣以最快的速度合上木匣子揣进怀里,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锈钥匙连同火折子塞在依香手里，火折子是竹筒做的，一头裹着油布，摸上去还带着体温。“今晚子时，地牢侧后门，垃圾车进出的那个小门,”他声音沙哑，“只能进去一炷香时间，若被牢头发现，我们都得死。”

“老人家放心,我们做事很有谱。”岩干严肃地说。

半夜子时，孟巴娜西城静得像一口空棺材,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梆梆声撼人心魄。地牢侧后门又矮又窄，门框上结着蛛网，门缝里透出馊水、霉烂、血腥的混合气味，还有人尿的臊气呛得人想吐。

老狱卒站在阴影里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三次才捅进锁孔，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他迅速闪开，把依香姐弟三人推了进去，铁门在身后咔地关个严实。

黑暗吞噬人影,依香点燃火折子，火光只照亮脚前三尺地面,两边石墙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泥灰，墙缝渗出水滴发出嗒嗒轻响。依香走在最前面，依玲贴着她后背，岩干在最后，三个人的脚步声被石壁吸走，只剩下心跳咚咚咚地敲击石墙。

走到通道尽头右转，并排三间牢房的铁栅栏又粗又黑，铁锈像干涸的血痂摸上去黏腻腻的。火光晃过去，第一间牢房里两个靠墙坐的人影猛地抬头，是思玉和召令屯。

思玉的头发结成块贴紧脸面，两眼明亮，召令屯的左臂耷拉着，衣袖被血浸透结成了硬块，他俩看清依香先是愣住，随即想撑起身子镣铐哗啦一响又跌坐下去。

依香没出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最里面那间牢房铁门上钉着三道铁条，门缝里透不出一丝亮光。脚步声靠近时角落里蜷着的人缓缓转过头，火光映照他瘦得脱了形的脸庞，颧骨高得像刀削，下巴上长满青黑的胡茬，干裂嘴唇渗着血丝。可那眉骨、鼻梁和下颌即便在污垢和疲惫里也透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贵气，他正是泰雅罕王子。

他的眼睛原本是呆滞的，可当火光映出依香的脸时，那双眼睛猛地一颤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挣扎着闪亮。“你,依香,”他声音沙哑但生气十足，“你们姐弟进来，太危险了。”

依香蹲下身隔着铁栏，尽量压低声音说：“王子，我们是从森林那边来，依鸯仙子还有一丝希望，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

泰雅罕王子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而眼底涌起一片深海般的痛。依香接着悄声问：“现在王都情况怎么样,王子千万不能失去信心,金莲灯最后落在谁的手里？”

泰雅罕强迫自己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勒丽现在一手遮天，我父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阵又说，“泰离叔父手握兵权，态度不明绝不能信任。你们千万小心，不要被他们任何一方发现，”他喘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唯一可能还有点良知，敢说真话的恐怕只有国相岩世贤大人了。他是我父王的老臣，为人正直，忠于王室,你们可以试着秘密联系岩大人，但一定要隐蔽。岩世贤大人现在恐怕也被勒丽的爪牙监视着,金莲灯就在勒丽手里,女巫有了森林之眼,恐怕要干坏事。有个狱卒透来一点消息,勒丽好像派人秘密跟西陆远征军威里斯司令官联络,她想利用异族势力颠覆孔雀国。”

“殿下,民女记住了。”依香把泰雅罕所传的每个字都刻进心里,她看了眼旁边牢房的思玉和召令屯护卫，王子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的两个护卫都还活着，拜托你们。”

“我们明白,殿下保重。”依香谨慎地说。

通道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铁链拖地的响动是三姐弟与老狱卒约定的信号,探牢时间匆匆而过。“你们快走，”泰雅罕催促道，“记住找岩世贤国相大人，保重。”

依香盯着王子看了很久,火光摇晃着照出他眼尾的细纹，照出他衣领下露出一道深紫色的淤痕。她没再说话，站起来转身就走，岩干和依玲紧跟在后。三人沿着原路退回，脚步轻得像猫夜行。走到门边，老狱卒像鬼一样闪出来迅速锁门，朝他们做了个快走的手势，然后头也不回钻进黑暗里。

走出那地牢侧门重新呼吸到夜晚清凉的空气时，三个人才发觉后背全湿透了，衣裳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走在寂静无人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小巷，远处有狗吠，近处有老鼠在墙根啃东西窸窸窣窣声。

依玲小声问：“姐，现在去哪？”

依香握紧拳头毅然决然地说：“找国相府，泰雅罕王子指了路，再难我们也得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