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41 章 古老的守则

“浓雾遮眼，这还走个屁啊！”

岩干骂了一句，声音闷在湿重的空气里，传不出三步远。他抬脚踢开一截腐烂的树根，靴底陷进黏腻的泥浆，拔出来时带起一串浑浊的气泡。东南西北全被吞没，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灰浆，吸进肺里带着股腥腐味，喉咙发痒却咳不出声。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柴刀，刀柄早被冷汗浸得滑手。

丁蓝干咳两声，每一下都牵扯着胸口尖锐的痛楚。她扶着一株冰凉粗糙的枯树，另一只手死死攥住素馨的衣角，指节泛白。脚下是看不见的坡道，鞋底踩碎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刚才还能凭着感觉往北偏西挪动，现在连脚下的起伏都摸不清了。四个人像瞎子一样在黑雾里试探，谁也不敢迈大步，生怕一脚踩空陷进泥坑。雾气贴着皮肤湿冷黏腻，像无数细小的虫子顺着衣缝往里钻。

遥远的雁湖畔，格峰盘膝坐在湿润的泥地上，牙关紧咬。指尖渗出的血顺着掌纹流进土里，泥土泛起微弱的青光。面前那株嫩绿的情人草芽微微摇曳，顶端那点血色像一滴凝固的泪，在灰绿的叶脉间忽明忽暗。他额角青筋暴起，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滴在膝头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在整片森林里，捕捉着每一丝异动。就在刚才水晶碎片碎裂的那个点，七八股阴冷黏稠的黑暗能量正从四面八方围拢，像蛛丝缠住猎物，缓缓收紧。那是总护法格岑的人，而且是精锐。他想冲过去，意念刚动，手下那株草芽猛地一颤，顶端的血光骤然黯淡，几乎熄灭。他僵住，呼吸停了一瞬，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被利刃剖开的野兽，却不敢再动。他不能放弃这草芽里依鸯最后那点残魂，那点微光，是他唯一的念想。

等等，依香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大姐？”岩干立刻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后颈。

她闭上眼睛，双手捂住心口，掌心下心跳急促，像有只鸟在肋骨间扑腾。一股微弱的拉扯感从胸腔深处传来，熟悉，像在雁湖畔指尖触到那株嫩绿草芽时的感觉。依鸯仙子……她集中全部精神，朝那点微弱的感应探去。胸口像被一根烧红的针刺穿，猛地一疼，眼前闪过几道破碎的影像：黑漆漆的峡谷，藤蔓从石壁上垂落，倒刺泛着暗红，卷住一块石头，咔嚓一声碾成碎末。一股强烈的恐慌情绪挤进脑海，带着腥气，像腐烂的草叶混着铁锈的味道。别去峡谷，黑藤吃人……雷打木那边可能……话音断了，像被刀切断。

依香猛地睁开眼，瞳孔缩紧，嘴唇发抖，却没喊出来：“不能往前走了，前面是峡谷，里面有吃人的黑藤，峡谷就是陷阱。”

“峡谷是陷阱，有吃人的黑藤？”丁蓝一惊，声音嘶哑，“依香，你怎么知道，比仙子还灵光？”

“依鸯仙子草芽告诉我的，”依香气喘吁吁，胸口起伏剧烈，“花仙子说，雷击木那边可能有活路。”

“雷击木，”素馨皱眉，“那地方我知道，在东边，全是以前被天雷劈死的老树，死气沉沉的能量乱得很，平时根本没人敢去。”

“死气沉沉，”依香摇头，“依鸯仙子传来的感觉不是沉沉死气，凌乱但并不肮脏，跟跟前这黑雾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岩干一咬牙，牙齿咬得咯咯响：“管他雷击木还是火坑，总比明知前面有吃人的黑藤还偏往里钻好一点。我去探探路，看能不能绕到峡谷口。”

“小心。”

依香拉住弟弟的手腕，指尖冰凉。岩干点点头，像只狸猫，无声地滑进左边的浓雾里。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像吞噬了一块石头。过了片刻，他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膝盖沾满泥浆，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发紫。

“嘿、真有黑藤。”他声音发颤，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看清楚了就在前面不远谷口两边，石壁上爬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藤，藤上有倒刺还会动。我扔了块石头过去，藤条嗖地抽过来，把石头卷住勒个粉碎。”他伸出右手，掌心有一道细长的血痕，是被藤尖划的，血珠正往外渗，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丁蓝倒吸一口凉气，鼻腔里全是铁锈味。素馨脸色更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树皮里，剥下几片灰白的碎屑。“嗜血藤，格岑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引。”

“没时间犹豫了，”依香架起丁蓝的胳膊，肩膀抵住她的腰，丁蓝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她脚下一沉，差点跪倒，“往东去找雷击木。”

四个人调转方向，跌跌撞撞地往东边摸。雾气依旧浓重，但脚下的路渐渐变了。腐叶层变薄，踩上去不再软塌，而是发出干硬的咯吱声。空气里飘来一股焦糊味，像烧过的木头，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辛辣，像是某种被烤焦的草药。地面不再是湿润的腐殖土，而是掺杂着大量焦黑木炭和碎石的硬土，踩上去硌脚，每一步都像踩在碎骨上。

一棵棵奇形怪状的巨树出现在浓雾散开的视野里。它们大多只剩下光秃秃、焦黑的主干，树皮剥落，露出炭化的纹理，像一根根被烧断的巨爪，扭曲着伸向天空。有些树干被劈开，裂口边缘焦黑卷曲，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烟味刺鼻。可诡异的是，在这些死木的根部，甚至从裂口的缝隙里，又钻出一丛丛异常鲜亮的蕨类和灌木，叶片泛着蓝绿的光泽，叶尖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偶尔有微弱的荧光一闪，像萤火虫的尾焰。

“这就是雷击木区域？”依香看着眼前这矛盾又充满冲击力的景象发愣。脚下的泥土凉得发烫，空气里那股阴冷粘稠的黑暗感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暴的、干净的躁动，像暴雨前的风。

“能量很狂暴，”丁蓝尽管非常虚弱，但她努力感知，指尖触到一截焦黑的树桩，那木头烫得惊人，可又不灼人，反而有种奇异的清冽，“但很干净，一点黑巫术的臭味都没有，跟格岑弄出来的东西完全是两个路数。”

素馨蹲下身，手指摸了摸一截焦黑树桩旁边冒出来的一片苔藓，苔藓泛着幽蓝的光，触手湿润，像刚被露水洗过。“这些新长出来的东西，生命力强得过分，那些天雷劈下来的力量没完全消散，反而被这片土地和后来的植物给吸收了一部分。”

轰隆！毫无征兆，一声沉闷的雷鸣从地底炸开，地面微微震动，脚下的碎石跳动。岩干吓得跳起来，柴刀握得死紧，刀刃在雾中泛着冷光。震动之后，那股清冽狂暴的能量似乎更活跃了，空气中游走着细小的电光，像银蛇在雾中游动。一直如影随形的黑雾到了这片区域的边缘，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翻滚着，却再也渗不进来，只能在外围盘旋，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我们暂时安全了。”岩干声音发虚。

“安全个鬼，”丁蓝苦笑，看着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焦木和乱窜的细微电光，“这地方感觉比黑雾还危险，只不过危险让我们无法觉察。”

依香盯着远处那几棵特别巨大、焦黑的雷击木，树干上隐约有深色的纹路，不是自然的裂痕，而是有规律的刻痕，像某种被遗忘的文字。她眯起眼：“那些纹路像不像古老的符文，你们感觉到这片区域的核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她的话让其他三人汗毛倒竖。岩干下意识后退半步，脚后跟撞上一块焦石发出沉闷的响。素馨没动，只是盯着那几棵树，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丁蓝闭上眼，呼吸变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格岑的水晶球里，代表丁蓝四人的光点，稳稳地停在了雷击木区域闪烁着紊乱但明亮能量的区域中心，他的诱导失败了。

“嗯，”格岑阴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没去峡谷，他们察觉到了什么，他眯眼，手指在水晶球上一点，黑雾翻滚得更加厉害，试图将那几个光点推回预设的方向。光点顿了顿，像被风推着，却更坚定地朝另一个方向移动过去。格岑辨出了方向。雷击木区，找死。他眼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闪过更深的杀意。那地方有点邪门，不过，既然你们自己选了一条更快的死路，那我就送你们一程。

他双手按在水晶球上，口中念诵起晦涩的咒文，声音低哑，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水晶球里的黑雾悄无声息地朝着雷击木区域弥漫过去，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却不可阻挡。

“雷击木，古老的守护，”格岑收回手，水晶球里的影像熄灭，然后他在石室里踱了两步，眼神阴晴不定，“没想到他们还真能撞到那里去，那片被天雷洗礼拒绝一切污秽的净地，倒是给他们找了个好坟场。”

他走到石室一角摆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法阵，既然诱导不行，那就直接清理掉吧。他眼中杀意凛然，正好试试那东西在净地里还能不能发挥点作用。他伸出手指蘸了点不知名的暗红色液体，开始在红光法阵上勾勒新的符号，石室里的温度好像瞬间降低了几度，红光法阵正在消耗密室的邪恶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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