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铁律裁决

岩洞里那股死寂一直持续到天亮。丁蓝紧靠石壁，后脑抵着一块凸起的石头，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眼皮沉得像压了铅还是不敢闭阖，总在观察着依鸯的举动。

躺在地上的依鸯神情疲惫，身上那件绿裙子皱得像被揉过十几次，袖口沾着泥，裙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灰的衬里,微闭着眼，呼吸声太轻，丁蓝屏住气息才能听见一丝丝微弱的气息从她鼻孔里漏出来像风穿过枯草丛。

洞外头的光在晨雾里透出的灰白，像水洗过的旧布。枯叶在风里断断续续的沙沙作响，仿佛有人踩着碎树枝慢慢靠近。三个人沉重的脚步踩在落叶层上发出簌簌声响。丁蓝猛地弹起来膝盖撞到石壁，疼得她一缩却没出声。她挡在依鸯前面手攥着藤蔓，藤蔓上的封印绿光闪闪烁烁宛若萤火虫被惊动，接着藤蔓被一只手掌从外头掀开。

两个身材魁梧的森林护法走进岩洞，深绿色的衣袍上绣着暗纹，是树根盘结的图案，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他们腰间挂着铜铃，走路时铃身轻轻磕在腿上发出低沉的嗒嗒声。两人面无表情，眼睛扫过丁蓝又盯住依鸯。左边的护法开口说话，声音像折断干树枝：“丁蓝姑娘,奉森林之主令，我等即刻带依鸯前往雁湖畔参加全族大会。”

丁蓝喉咙发紧,追问道：“护法大人,参加什么大会？”

两个护法没有回答丁蓝的问话。他侧转身手往洞外一指像在指路，也像在下逐客令。依鸯睁开双眼盯着岩洞顶部，洞顶有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来落在她的额头，顺着眉骨滑进鬓角，她没有心情擦拭水滴。

“姐。”丁蓝声音发颤。

依鸯手肘压在碎石上撑了三次才把上半身抬起来，她膝盖发软身子不停地摇晃，丁蓝扑过去扶她。依鸯没推也没看她，只是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她站稳了，低头用手指把裙摆上的一块泥巴抠掉，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一件很贵重的东西。然后她拢了拢粘在脸颊上的发丝，再用指节慢慢拨开。

她迈步走向洞口鞋底踩在碎石上咔哒、咔哒，每一步都像敲在丁蓝心坎上。两个护法前后把她夹在中间。丁蓝贴着她胳膊走，感觉到她冰凉的皮肤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硬石头。

林子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雁湖畔。树灵们站在粗壮的树干旁，树皮裂开的纹路里嵌着苔藓，花精收着翅膀蜷在枝头，眼睛像两粒黑豆亮得反常。还有些丁蓝叫不出名字的生灵，有的像长了六条腿的蜥蜴，有的像半透明的水母贴在树干上，空气里有腐叶味和土腥气，还有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淡淡的铁锈味。

黑沉沉的雁湖水没有涟漪，像一块凝固的墨玉。湖边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没人说话没人走动。最前头摆着一张用整根古树根雕成的椅子，没刮净树皮的树瘤成了扶手，有几片干枯的苔藓贴在上面像没洗掉的污迹。

格峰身着墨绿色长袍坐在木椅里，领子和袖口细密针线绣着繁复的藤蔓图腾，每一根线都绷得笔直。他头戴新鲜的还带着露水，叶脉清晰的树叶冠，他神情肃穆，两眼扫过来时丁蓝觉得那目光像冰针扎在脸上，冷得她后背一阵僵硬。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护法，都穿着同样的深绿衣袍，腰系铜铃静得像死物。没人咳嗽，没人喘气，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

两个护法把依鸯和丁蓝带到空地中央，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线牵着齐刷刷钉在依鸯身上。丁蓝两腿发软，脚底踩着干草草茎扎进鞋底，她咬住嘴唇没让膝盖弯下去。依鸯的手搭在她胳膊上虽然冰凉，但她没有发抖。

格峰站起身来，全场顿时一派寂静，连雁湖水的倒影都在晃悠。

“今日，召集哀牢山森林居民全族聚于雁湖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掉进雁湖，“依循我们森林古老铁律，处置一桩祸事；”

他转头看向依鸯,继续说：“依鸯，森林守护者花仙子，其罪有三。其一，擅离森林秘境，私救外族，无异于引狼入室；其二，私授信物，致使至宝森林之眼金莲灯离失苍林居，动摇我哀牢的大森林根基；其三，守护者花仙子依鸯执迷不悟,知错不改，以自身血脉强行与异灵血脉共鸣，加剧哀牢山森林凋敝，祸及万千生灵；”

他每说一句，人群里就有一阵低响。有人吸气，有人挪脚，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丁蓝往前冲了半步，脚底踩到一根断枝咔嚓一声钝响。

“不是这样的，主上，姐姐是为了救人。金莲灯是借给泰雅罕王子回王都剪除妖孽，森林凋敝是森林总护法格岑搞的鬼，跟依鸯姐姐没有关系！”

格峰的目光转过来，丁蓝的话卡在喉咙里，两眼不怒不厉，像盯着一块已经碎裂的石头。“铁律面前，不论缘由，只论结果，”格峰侃侃而语，“金莲灯离失是事实，森林哀鸣，枝叶凋零是事实,全族居民有目共睹,人神共怒。王宫追兵深入森林秘境胡作非为,严重威胁森林居民人身安全，肇事者得不到相应处罚不足以于平民愤。”

他重新看依鸯，厉声喝问：“依鸯仙子，森林之主的女儿,你可知罪？”

雁湖畔所有目光又钉在依鸯身上，丁蓝扭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依鸯抬起头看着格峰。她脸色灰白像蒙了雾的玻璃，清楚地回答：“我认罪,主上。”

族群里有人摇头，有人闭紧双眼，有人低头看脚。一个花精从枝头滑下翅膀抖了抖落在地上蜷成一团。

丁蓝扑上去抓住依鸯的胳膊：“姐，你胡说什么，你没罪,不能稀里糊涂认罪啊！”

依鸯轻轻把她的手推开,她没看丁蓝，还是专注地看着格峰。“但是，”她说，“我有一个请求。”

格峰没动。

“行刑的地方，”她抬起手指向湖边，那里有几丛叶子泛黄、茎秆干瘪的情人草，，“能不能定在雁湖边？”她指点的地方草丛里有几粒干瘪的种子在风中微微晃荡。“我娘最后的气息还在那里，我想离母亲近一点。”

湖畔非常寂静，风不吹，水没动，连树灵的影子都停在原地。格峰的身体轻轻地颤抖，指甲盖下有青痕。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轻声回应道:“准。”

丁蓝呜咽着扑过去想抱依鸯，两个护法从两边冲上来架住她的胳膊往上一提，拖着她往后退。她的布鞋蹭掉了，脚趾踩在碎石上她没喊疼，只顾得哭。

“主上，依鸯是你女儿啊，你饶了她吧，求你网开一面！”

没人搭理丁蓝。格峰转过身不再看她，也不再看依鸯。他面向人群，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阴冷肃穆：“依据祖先订下的森林铁律，引祸入林致宝遗失，加剧森林凋敝者，当处以火刑以平息森林之怒，慰藉万千生灵。本盟主宣布,定于三日后午时三刻行刑。”他说完转身走，长袍下摆扫过地面沾了点枯叶，他脚步匆匆像在逃命。

护法们开始驱散人群，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和窃窃私语混在一起。有人捡起掉在地上的树叶，有人把草茎掐断，塞进衣袋。湖边的风终于吹起来卷起枯叶打着旋飘向湖心。

丁蓝瘫坐在地，眼泪糊在脸上结成薄片扯得皮肤干疼。依鸯站在原地看着格峰消失的方向，树影遮住了他的身影。

两个护法走过来站在依鸯左右，一个护法催促道：“走吧,依鸯仙子,主上有令,罪犯必须关押于思过室,行刑前不得擅自走动。”

护法们开始驱散聚集的族人，议论声，叹息声，脚步声混成一片。“走吧。”护法的语气还算温和但不容拒绝，丁蓝坐在原地看着依鸯被带走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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