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悬空古寺

走出芦荡之后，他们沿着山路又走了两天。

路上没有再遇到伏击。

但慕容小雪没有放松警惕。

她知道欧阳长青不会就这样收手。长街雨杀和芦荡纵火都失败了，他会布更大的局。

她现在还不确定那个局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们每往前走一步，网就收得更紧一些。

第二天的傍晚，他们到了一处山崖下。

崖很高，壁立千仞，光秃秃的石壁上长着几丛枯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一条石阶蜿蜒而上，通向崖顶。

石阶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塌了，碎石散落在草丛里，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

慕容小雪仰头看了看崖顶。

崖顶有一座建筑的轮廓。飞檐翘角，黑瓦白墙，在暮色的映照下像一幅剪影。

“那是什么。”

秋桐问。

“古寺。”

慕容小雪说。

“以前应该是个香火很旺的地方。后来路断了就荒了。”

萧无恨看了看天色。

天快黑了。

夜里走山路不安全，而且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上去看看。”

他说。

“能遮风就行。”

三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很陡，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萧无恨的膝盖还没好利索，每迈一步都有些吃力，但他没有停下来。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崖顶。

古寺比他们想象中更大。

山门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一根门柱还立着。门槛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滑又湿。

穿过山门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野草，足有半人高。

正殿还在，但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

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朽黑的木梁。墙壁上裂着好几道大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殿门歪斜着挂在一只门轴上，推一下吱呀作响，随时都要掉下来。

最让人不安的是这座寺庙的位置。

它建在崖边。

正殿的后墙就是悬崖的边缘，墙外是万丈深渊。站在殿门口往外看，只能看见云在脚下翻涌。

整座寺庙有一半是悬空的，靠十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从崖壁上斜撑出去。

那些木柱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淋，表面已经腐朽发黑，有些柱子上面布满了裂纹，看着就让人心惊。

“这地方能住人吗。”

秋桐小声说。

“住一晚就走。”

慕容小雪说着，迈步走进了正殿。

殿里很空。

佛像还在，是一尊三丈多高的释迦牟尼坐像，泥塑金身，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泥胎。

佛像前的供桌被推倒了，香炉倒在地上，积了一层的灰。

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暮光从洞里斜照下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光柱。

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像金色的雾。

萧无恨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站在那儿，握着剑柄，没有动。

他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了。

在这座古寺的寂静中，有一种不自然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一种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像有人在用什么东西刮木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持续不断。

他睁开眼，循着声音看过去。

声音来自头顶。

他抬头。

屋顶的横梁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衣服，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横梁上，从屋顶的破洞里透进来的暮光正好照在他的身上。

那人的手里握着一柄短斧。

他正在用斧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着横梁上的榫卯接口。

他已经刮断了好几根。

萧无恨顺着横梁看过去，发现不止那一处。

屋顶的十几根横梁，有七八根的榫卯接口都已经被刮断了一大半。

那些横梁是支撑整座殿宇的关键。榫卯一断，整座大殿随时可能塌掉。

而他们现在就在殿里。

萧无恨的手动了。

剑光在暮色中闪了一下。

横梁上的那人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出剑，在剑光闪起的瞬间松开了手，身体往后一翻，从屋顶的破洞中翻了出去。

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

萧无恨一剑落空，正要追出去，但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从那人的落地点传来了一声哨响。

尖利的，刺耳的，像鸟鸣。

然后更多的声音开始回应。

从大殿的四面传来，从屋顶、从墙外、从崖壁下面。

脚步声落在瓦上、落在木板上、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

紧接着，大殿摇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那些杀手在同时劈砍支撑大殿的木柱。

十几根木柱都在受力。萧无恨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倾斜。

“出去。”

慕容小雪喊了一声。

三个人冲向殿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

殿外的院子里也站满了黑衣人。

他们堵在门口，没有人冲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段细丝。

天蚕丝。

比钢索还韧的丝线，极细，几乎看不见。

那些人把天蚕丝在院子里拉成了一张网，横的竖的斜的，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每一根丝线都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寒光。

萧无恨看清了那张网，脚步硬生生刹住。

他差一点就撞了上去。

天蚕丝细而韧，高速撞上去，丝线会直接切入皮肤，割断骨头。

他退了一步。

然后他听见头上有破空声。

那些杀手开始从屋顶荡下来，借助天蚕丝的弹力在半空中穿梭，速度快得像鬼影。

他们在萧无恨的头顶掠过，手里的短刃借着荡势劈下来。

萧无恨举剑格挡。

铛的一声，火花四溅。

但那杀手借着反作用力，被天蚕丝拉了回去，在半空中翻了身，又荡到了另一根丝线上。

像一只在蛛网上来回游走的蜘蛛。

萧无恨站在地面上，看着那些人在半空中翻飞。

他追不了。

他的轻功还没恢复，经脉里的内力也只够支撑三五十招。他跳不起来，追不上去。

而那些杀手根本不需要落地。

他们在天蚕丝上借力，像鸟一样飞着。

这座摇摇欲坠的古寺，就是他们的猎场。

大殿又晃了一下。

一根撑梁柱断了，柱子从中间裂开，碎木飞溅。大殿的东侧明显下陷了几寸，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秋桐尖叫了一声，抱着头躲到佛像后面。

慕容小雪蹲在佛像旁边，看着头顶不断交错的天蚕丝。

她的目光在追踪那些丝线的走向。

天蚕丝很细，但在暮色中，只要有光的角度合适，就能看到那一线微光。

她在看那些丝线是怎么固定的。

她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天蚕丝不是无根之物。它们必须有一端固定在某个坚固的物体上。

有的是固定在殿内的立柱上，有的是固定在外面的石壁上，有的固定在崖边的古树上。

但大殿在倾斜，立柱在断裂，那些固定的点也在不断松动。

那些杀手必须在一根丝线断掉之前，跳到另一根丝线上去。

也就是说，只要让所有丝线同时失去固定点，那些人就都会掉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卷细绳，绳子的末端系着一枚铁爪钩。

这种钩子是攀岩用的，很小，但很结实，爪尖是精钢打造的，能抓进石缝里。

她站起来，走到佛像背后。

佛像三丈多高，泥胎，重逾千斤，稳稳地立在石台上。

这可能是这座大殿里唯一不会倒的东西。

她把绳套在铁钩上，抡了两圈，用力向上一甩。

铁钩飞过一根横梁，勾住了横梁和立柱之间的夹角。

她拉了拉，确认挂牢了。

然后她把手里的绳子另一端丢给萧无恨。

“接住。”

萧无恨伸手接住绳子。

“佛像不会倒。你在绳子上借力。”

慕容小雪说完，自己也抓住另一段绳子，踩在佛像的膝盖上，借力往上爬了两步。

萧无恨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然后一脚踏在佛像的底座上，借绳子的拉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绳子绷紧，带他绕过了横梁。

他落在了一根还没有断裂的横梁上。

有了借力点，他就能出剑了。

一个杀手正从天蚕丝上荡过来，手里的短刃直取他的咽喉。

萧无恨没有躲。

他迎着那把短刃，一剑刺出。

他的剑比那人的短刃快了不止一倍。

杀手胸口中剑，松开了天蚕丝，身体坠落下去。

天蚕丝失去了张力，猛地弹开，抽打在另一根丝线上。

连锁反应。

一根接一根的天蚕丝开始颤动，失去平衡。

那些在丝线上荡来荡去的杀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借力点。

有人撞在了柱子上，有人摔进了院子里，有人直接掉下了悬崖。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萧无恨站在横梁上，剑尖垂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

大殿还在摇晃，但战斗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几个杀手退出了寺外，消失在山林里。

他从横梁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酸，往前踉跄了一步。

慕容小雪从佛像后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还好吗。”

“还好。”

他说。

但他的声音虚弱，握剑的手一直在抖。

慕容小雪没有再问。

她走到殿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已经快黑了。

“今晚在这里过夜。”

她说。

“走了两天了，需要休息。他们今晚不会再来了。”

萧无恨靠着柱子坐下来。

他阖上眼，调整呼吸。

大殿的木梁还在吱呀作响，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摇了。

秋桐从佛像后面探出头，小声问：

“真的不会塌吗。”

慕容小雪回头看了看那尊佛像。

“有它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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