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险地藏锋

雨势小了。

从暴雨变成了那种绵密的细雨，落在身上像一层冷冷的雾。

山风吹过来，带着湿透的草木气息。

萧无恨靠在一块大石后面，把右臂的布条重新紧了紧。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麻意还没完全消退，握剑的时候手指有些迟钝。

“还能打吗。”

慕容小雪蹲在他旁边，把水囊递过来。

“能。”

他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胸口一阵发紧。

“他们在前面布了阵。”

她说，语气不像是在猜测。

“我刚才上去看了，林子里的树被动了手脚。有些树枝绑了天蚕丝，细得看不见。撞上去就是一刀。”

“绕得开？”

“绕不开。两边是崖壁，只有这条路能走。”

萧无恨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水囊还给秋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就走过去。”

慕容小雪看了他一眼，没劝。

她从袖口摸出几枚细小的铁钉，夹在指间。

秋桐也站了起来，短刃握在手里。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桠交错，几乎把路封死。

慕容小雪走在最前面，步子放得很慢。

她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仔细看看前面的树和地面，才迈下一步。

忽然她抬手示意停下。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往前面的树丛里扔了过去。

枯枝穿过枝叶，碰到了什么。

嗡的一声轻响，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丝在雨中颤动了一下。

银丝上有细小的倒钩，闪着暗淡的蓝光，淬了毒。

若是直接走过去，那根丝正好勒在喉结的高度。

萧无恨看着那根银丝，没有说话。

慕容小雪站起来，从腰间抽出薄刃，贴着银丝的一端轻轻一挑。

银丝弹开，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松了。

“走。”

她继续往前走。

每隔十来步，她就能发现一根丝。

有的在脚踝的高度，有的在胸口，有的在手腕。

全是透明或银白色的细丝，在雨幕里几乎完全看不见。

她一根一根地处理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萧无恨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雨水从她的下颌滴落，她连擦都没擦一下。

她在拼命。

他在心里知道。

她本不必走这条路。

她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慕容庄的听雪轩里，赏梅听雨，做她的大小姐。

但他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

穿过那片银丝阵，林子忽然开阔了。

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地面铺着碎石，四面被密林围住。

空地上没有树，没有灌木，只有碎石。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慕容小雪停住了。

“别进去。”

但为时已晚。

脚下的碎石忽然往下陷了半寸，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从地底传来。

四面八方的林子里同时飞出数十道黑影。

是短矢。

淬了毒的短矢，从树梢、树干、灌木丛中同时射出，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萧无恨没多想，一把将秋桐按倒在地。

他同时拔剑，剑光在身前划出一个半弧。

叮叮叮叮

短矢打在他的剑身上，火星四溅。

有两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划破了衣料。

还有一支钉在他脚前半寸的碎石里，箭尾嗡嗡颤动。

慕容小雪没有躲。

她在那数十道短矢射出的瞬间，就已经判断出了它们的轨迹。

她只侧了一步，让过两支射向面门的短矢，同时双手齐出，四枚铁钉飞入林中。

树丛里传来两声闷哼。

两个弓弩手从树上掉了下来。

但更多的短矢正在上弦。

“走！”

慕容小雪抓起秋桐的衣领，把她往左侧的树丛里一推。

她自己也不恋战，转身就钻进了林子。

萧无恨挥剑斩断两支追来的短矢，紧随其后。

三个人刚钻进林子，身后的空地上就传来一阵密集的嗖嗖声。

短矢覆盖了整片空地，碎石地面被钉得密密麻麻。

若是慢了一步，三个人都会被射成刺猬。

“他们在赶我们。”

慕容小雪一边跑一边说，声音没有慌乱。

“把我们往一个方向赶。”

“哪个方向。”

“山涧。”

萧无恨明白了。

山涧是死路。两边是陡崖，下面是湍急的水流。

一旦被堵在山涧里，进退无路，就是瓮中捉鳖。

“不能去。”

“那就翻崖。”

慕容小雪指了指右侧的山脊。

那里没有路，只有近乎垂直的岩壁，长满了青苔和藤蔓。

雨水把岩石浇得又滑又冷。

萧无恨看了一眼。

他翻得上去，但带着伤，会很慢。

秋桐未必上得去。

“秋桐先上。”

慕容小雪没等萧无恨回答，已经把秋桐推到岩壁前。

“踩着我的肩膀。快。”

秋桐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

她踩上慕容小雪的肩膀，慕容小雪一托，她抓住了岩壁上的藤蔓。

秋桐咬牙往上爬，虽然动作笨拙，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攀得很紧。

就在秋桐爬到一半的时候，林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十几个人的脚步声，整齐，沉稳，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士。

他们已经合围过来了。

萧无恨看了一眼岩壁。

秋桐刚爬到一半，慕容小雪还没上。

他转过身，面对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你带她上去。”

他说，声音很平静。

“我有剑。”

慕容小雪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一起走”那种话。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攀上岩壁。

萧无恨站在岩壁下，剑握在手里。

细雨落在他的剑刃上，汇聚成一颗颗水珠，顺着剑脊滑落。

林子里的人影出现了。

不是十几个。

是二十几个。

黑衣，短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在林子的边缘停下来，没有立刻进攻。

为首那人身材不高，站在最前面，手空空，没拿武器。

他看着萧无恨，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萧无恨。”

那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门主说了，要活的。但你最好识相一点。”

萧无恨没有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丹田里的内力还是堵着的，像一块石头卡在河道中间。

但他不需要内力。

他还有剑。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那二十几个死士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分成三批，交替进攻。

第一批正面强攻，短刃直刺。

第二批从两侧包抄，封死退路。

第三批不上前，站在外围，随时准备填补缺口。

这是专门针对剑客的围攻阵型。

萧无恨见过这种阵型。

杨凡在雾中伏击他的时候，竹叶青用的就是类似的路数。

只不过这些人比竹叶青更训练有素，配合更精准。

他没有硬拼。

剑鞘往前一递，挡住正面刺来的三柄短刃。

同时身体侧转，让过左侧的偷袭。

右脚踢出，正中右侧那人的膝盖。

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但第二批人已经补上来了。

萧无恨不得不后退一步，剑鞘横扫，逼退正面。

但这一步后退，已经让他靠在了岩壁上。

退无可退。

他没慌。

他靠在岩壁上，剑尖朝前。

这个姿势虽然被动，但至少背后是安全的。

他现在只需要拖时间。

拖到她们翻过岩壁。

为首那人看出了他的意图。

“别让他拖时间。压上去。”

死士们立刻改变了打法。

不再分批进攻，而是所有人同时压上。

刀光剑影在细雨里交错。

萧无恨的剑在狭窄的空间里翻飞，格挡，卸力，反击。

他每一剑都用得极省，不浪费半分力气。

但他身上的伤太多了。

右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再次裂开，血顺着手腕流到剑柄上，又顺着剑脊滴落。

左肩被划了一刀，不深，但很疼。

肋下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他能感觉到体力和内力都在飞快地流失。

为首那人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

他不出手，只是看。

他在记录萧无恨的剑路。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变招，每一次力竭时的犹豫。

这些信息都会被送到欧阳长青手里。

萧无恨知道这一点。

但他没有办法。

他没有余力去追击那个为首的人。

他只能守住眼前的方寸之地，一剑一剑地挡。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一枚铁钉从天而降，钉在为首那人脚前的地面上。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

岩壁上方，慕容小雪已经翻上了顶端。

她蹲在崖边，手里捏着最后一枚铁钉。

“他在记录你的剑路。”

她喊了一声，声音穿过雨幕。

“别打了。走。”

萧无恨一剑逼退正面三人，脚下一蹬，身体向后跃起。

他单手抓住垂下来的藤蔓，借着冲势往上攀了两步。

死士们立刻追上来，有人甩出飞索，想缠住他的脚。

萧无恨在空中翻了个身，剑往下一切，斩断飞索。

脚下踩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借力又往上攀了一截。

死士们追到岩壁下，有人也开始往上爬。

但慕容小雪在上面等着的。

她等第一个爬得最高的死士伸手够到萧无恨的脚踝时，才松开手指。

铁钉落下，精准地钉入那人的手背。

那人惨叫一声，松手掉了下去，砸倒了下面几个人。

萧无恨趁这个间隙，一口气翻上了岩壁顶端。

他一上去，就躺在了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雨水打在脸上，他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全身都在疼。

慕容小雪走过来，看了一眼他右臂上重新裂开的伤口。

“还能走吗。”

萧无恨睁开眼。

“能。”

他说能。

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躺在地上，望着灰色的天空，调整着呼吸。

秋桐蹲在一旁，脸色苍白，但没有哭。

三个人在岩壁顶端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雨又大了起来。

慕容小雪站起来，往南边看了看。

“山下有个村子。到了那里，就能歇了。”

萧无恨撑着地面坐起来，把剑插回鞘里。

“多远。”

“天黑前能到。”

萧无恨站起来。

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重新包扎。

没时间了。

三个人沿着山脊，在雨中继续往南走。

身后的追兵被崖壁挡住了，一时半刻追不上来。

但萧无恨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欧阳长青不会停手。

下一次追杀，会比这一次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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